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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没有归档的“履历”

作者:枫叶1122

   我留存了七七年高考的“准考证”和入学后的“学生证”。考证上的黑白照片略黄,但仍旧清晰。我那时眼睛虽近视却不常戴眼镜;白衬衫外面蓝灰色的女式海军军装。我怎么没在按快门的瞬间笑一个呢?要不,也让此刻的我跟着一笑啊。

  七七年高考,是经历过十年动荡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当时的我们无论是心境,还是处境,是中国土地上一批最独特、最复杂的人。其独特在于,我们一边为祖国和民族唱着赞歌,一边为自己作了那个时代的陪葬的青春唱起挽歌;其复杂在于,回忆过去得比别人多双份的勇气,走向未来得比别人多几倍的辛劳。

  薄薄一纸“准考证”,对背负青天面朝黄土已经八载有余的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的“大事记”里: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四日离沪返吉(我因为腰肌损伤,回家疗养了几个月。有招工消息,便急着赶回生产队)。

  一到集体户,我立刻被浓重的学习氛围所包围。原来大家都忙着复习迎接高考。我等一介初中生,考大学?当时,我们根本没复习纲要,唯一的教材就是一高中生过去读过的几本教科书。复习时间少,来得及吗?叶子他们已经复习一阵子了,“我们都准备报考,你倒不……”叶子喃喃道。

  我若不,岂对不住自己?受周围同学们的影响,我立马投入紧张的复习迎考。

  正值农村脱粒打场,让电。我们白天各自看书、做题,到了晚上就相互提问答题。集体户没有煤油灯,也没蜡烛。我们将几股纳鞋底线拧成细绳,放小碟子里,然后小心地倒上从上海带来的食用油。我们不到“万不得已”决不点灯。即使“只看一眼”,把书本凑到微弱的光环下,用毕,赶紧吹灭。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九日高考登记,我填报了师范文科。我怕自己考不上大学,还填了一所幼专师范。

  十二月一日、二日高考。考试科目:语文、数学、政治、史地。语文科目的作文考题二选一,我选了《伟大的胜利——难忘的1976年10月》。语文是我考得最轻松的一科;政治和历史、地理也算不错,都靠死记硬背;数学是我的弱项,答了一半题,还不知答对否。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七日体检。三月三十一日我们接到录取通知书。我把录取师范的大学通知书看了又看,真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激动的心情不亚于农民土改时分到土地。我们最后“留守”的五个同学全都“中榜”。

  一九七八年四月七日到学校报到。生产队派了辆手扶拖拉机送我和XU。我坐在自己的行李上,向送行的人群挥手道别,乐乐颠颠的(终于走出乡间田头的兴奋与身子随拖拉机在乡间小路上颠簸摇晃“融为一体”)。

  我们中文系有十二个上海人。

  我们中有五个同学完成了学业。两个同学在美国;两个同学在深圳;一个在内地;其余都回到了上海。下面这张照片是留在上海的“七君子”。你能辨认上下两张照片谁是谁吗?

  这哪是“七君子”?分明是逃兵啊。

  我们几个因为抵挡不住回城的诱惑,于十二月十八日向校方提出退学申请。

  我十二月二十九日去公社知青办,要求恢复我的知青身份。当年我曾经是公社知青月刊《朝阳》的总编,从征稿、写稿、改稿、编辑排版、刻钢板、油印,样样亲历亲为。有一阶段搞什么函授学习,还抽我出来当了“一会儿”的《写作》兼职老师。所以,我立即获准重入户口。

  我们与校方、教育局交涉了二十多天。(文革后期,刮起一阵“读书无用论”,学生无心读书。老师则被打成“臭老九”,谁都可以踩上一只脚,颜面斯文荡然无存,许多教师无奈该行,导致师资匮乏。因此,无论校方还是教育局“卡”住我们几个未来的“人民教师”不放行。)

  一九七九年一月九日,教育局终于批准我们退学。

  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三日,我又转出农村户口。真正的脱离了农村,不再是农民,不再是知青。因为前途未卜,我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

  我们经过不懈的努力,一九七九年一月十五日,我们从学校出发,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胜利大逃亡”。

  回到上海的最初,我们一度不敢公开自己曾经“吃商品粮”的身份(有一阵“风声紧”,若不符合回城规定便要“遣返”回当地)。我们各显神通,利用各种“不法手段”掩盖我们曾经为之骄傲的一段“历史”。

  所以,我的档案里就没有当时“学生登记表”、“入学政审”、“学生成绩表”之类的材料,连高考试卷都被当地干部“帮忙”抽掉了。

  没有学历怎么办?“而今迈步从头越”。

  一九八六年九月,我又重新跨入大学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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