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悲歌一曲唱除夕

　　1978年的大年三十。云南省勐捧农场崇山峻岭中的知青连队里，乳白色的雾障蔓延飘荡在山林四周，清亮湍急的河水低沉地哽咽着，似乎在急急地诉说来自于上海、北京、四川等地知青的所有艰苦卓绝又感人肺腑的故事……十年了，只有这一个春节，犹如地火奔腾而出，仿佛山岭突然倾到，在这深山老林的知青住宿点里，人们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和快乐。在这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的第一个春节前夕，在西双版纳州，在德宏州，在红河州，在大理州，来自全国各地的十几万知青扬眉吐气、振臂高呼，他们的万千心声汇成了一句话：“实践检验真理。我们再也不忍耐。回城，回城，回城！”

　　此时，曾经为全国人民注目，惊动中央领导并且被国外广播电台追踪报道，自1978年11月爆发的云南知青“返城风暴”，历时三月有余，已基本得到妥善解决。知青们被允许在最短的时间内，分期分批回到原户口迁出地。即将回到日思夜想的城市，与亲人团聚的激情在心中久久燃烧，难以平息。游行、罢工、卧轨、京城上访、“望乡大会”、集体下跪、割破手指写血书、标语、传单、口号，国家领导人王震、林业部副部长、农垦总局局长、中央调查团……这轰轰烈烈的一切都像做梦似的过去了，只有这最后一个的边疆春节，显得是这样的亲切和具体。

　　知青的住房，大部分都是竹篱茅舍，透光透风又不隔声。浓重的夜幕中，一盏盏微弱摇曳的煤油灯光，伴随着种种平时少见的莫名声音，幻化出丝丝缕缕的，对于未来生活和事业的期待和希望。“到咯地（这里）十年，呒么（没有）吃过一根油条，今朝（今天）吃光用光回上海。”一位上海知青将他刚刚探亲带来的，原准备惜油如金长期点滴使用的菜油，统统倒在了一口大锅里，炸起了油条。手艺是从摆早点摊的父母亲那儿学来的，面粉是农场刚刚发放的，潮湿还夹杂着蠕动的小虫，但总比没有好的多，几位好友一起动手，边炸边吃边分发，大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豪爽情怀。“咯老子，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现在是睡觉都会笑醒呢。”“穷光蛋也要还家啊！”几位重庆知青将一只木箱搁在地上，上面放着家中寄来的怪味胡豆和当地的烈性苞谷酒，以及刚在火炭中烤熟的小米辣椒，他们满嘴是浓浓的酒气，喝了一会就很自然的伸出手掌，对起了酒令，“四季财呀，二红喜啊，三魁手啊，六六子顺啊……”，伴随着滋滋作响的粗糙卷烟味，颇带“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蛮荒气魄。在“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的年代，尽管吃的是无油菜，喝的是盐水汤，多少知青因为营养严重不良患上肝炎，但上面就是不准知青养猪养鸡，然而，还是有人冒着挨批的风险，在屋角棚边悄悄的养起了鸡鸭，为的是客人来了可以端上个蛋花汤，病倒了可以补个滋养，那可是繁重体力劳动中的救命之物呵。可是现在，知青生涯快要结束了，生产队里，凡是养有鸡鸭的知青，都忍痛将正在生蛋的“宠物”杀了，包括那一只只捏在手心就不见的小鸡崽。端上桌的爆炒鸡块确实很香很难得，但是，吃在嘴里哪是个滋味呀。这只是想以一种极端决绝的方式表示自己前所未有的决心和胆量，并以自身的情绪，尽量影响周围的知青朋友，真有一种“天翻地覆慨而慷”稚拙悲壮。在这静静却又是异声四起的除夕之夜，昏黄的油灯下，有的知青独自慢慢整理并细读能够抵上万金的封封家书，同情，哀叹，鼓励，期望……此时此刻，多少往事涌上心头；有的在仔细端详着自己心爱的劳动工具，锃亮锋利的它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伴随着自己钻密林攀高山涉激流，伐木砍竹挖梯田种橡胶，现在，他要将它们带回上海，作为人生苦难历程的珍贵纪念而永久保存，当然，还要加上一件补丁摞补丁又是无数次浸润了汗水、雨水和山间藤汁的“多彩百纳衣”；有的坐在农场老职工的家中，与这些在最困难年代，给予自己精神、物质宝贵支持帮助的好心人，作着又一次的话别，知青们就要实现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命运改变，可是，这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农场老职工以及他们可爱的子女们，却要永远地生活在这里，饱经风霜的知青们，心里可真不是滋味啊！个别知青在摆弄着榔头和虎钳，将截盗来的用作电话通讯的粗铁丝，牢实地捆扎着有待运回城市家中的木料和家具。突然，不知从哪间屋内，传出了如雨打芭蕉般轻柔动情的小提琴声，这是一位被人称为“小资”的北京女知青，因为她的父亲是解放前的资本家，所以在“文革”中无数次地被造反派看作“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狗崽子”，她伤心落泪之后与“反动父亲”划清界限，主动来到最远最困苦的云南边疆，用热带的骄阳和山林的暴雨，洗刷自己的灵魂，改造自己的思想，没想到，虔诚善良的她，却似乎永远是要经受一次次的严峻考验，到头来患上了腰肌劳损加上风湿关节炎，还是难以加入她日思夜想的共青团组织。琴声的旋律是那首被后人称为“文革地下歌曲”的著名《知青之歌》。这首由南京知青任毅于1969年创作的歌曲，曾被全国各地的知识青年广泛传唱，而作者也被“四人帮”的死党冠以“破坏上山下乡新生事物、现行反革命”的罪名，幸为徐世友将军得知解救，才虎口脱险未被执行死刑。此时，悠扬的小提琴声低低回荡在这深山密林的山坳中。“哥们，姐们，莫要在屋头呆着，统统出来沙！”一位绰号“军长”的重庆知青，站在被简陋草房紧紧围拢的操场中央。这猛然的一声喊叫，立即得到了大伙的响应。知青们走出门口，但见操场上堆着横七竖八的长短木料，经过煤油的助燃，这些干燥坚实的木头，正喷吐着刺目的火焰，那是预料搬不走的木材和部分家具，被几位知青用利斧劈成碎条，用作庆祝知青成功返城的篝火燃料。

　　在这操场上，曾经演出过“忠字舞”，召开过“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学习班，举行过“打倒邓小平，反击右倾翻案风”的批判会，现在，历史到了每一个人的命运转折关头，人民的心声无情地说明着一切。生产队里的百多号各地知青，自然地围坐在熊熊的火焰四周，一双双忧郁又充满无限向往的眼睛，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这象征着愤怒和光明的烈火。随着提琴声的再度响起，大家用低沉的嗓音唱着：“告别了妈妈再见了家乡，金色的学生时代已载入青春的史册一去不复返，啊，未来的道路多么艰难多么漫长，生活的脚步深浅在偏僻的异乡……”歌曲中忧伤、迷茫又不屈服于命运的回肠荡气的旋律，打动着在场每一个年轻人的心扉，唱着唱着，有的人流下了伤感的泪水，有的人深深地叹息道：“抗战也只是八年啊，可我们……”，有的人说起了从内地得到的“小道消息”：“一月革命，二月逆流，三家村、四条汉子、五•一六通知、六十一人叛徒集团、武汉七•二О事件、八届十一中全会、林彪九·一三、十年文革一片浩劫……”，意在对于“文革”的彻底否定。更多的人是在沉默。他们在回顾着自己的青春，遥想着未来的令人心动却又是无法具体描摹的全新生活。是的，在极其艰苦的劳动中，知青们也许获得了某种有助于自己思想和体力成熟发展的收益，可是，在那个动乱的岁月里，除了繁重的体力劳动，他们未能得到发挥自己才华和创造潜力的机会。许多人的宝贵青春被无端的耗费了，而且，耗费得是那样地令人悲伤，是那样地使人觉得不可挽回。这就应了“压迫越深反抗越烈”的老话。冰凉的夜露早已打湿了知青们的衣服，眼前的篝火也渐渐没有了先前的威势，只是偶尔爆出几星火粒，远处的绵延群山隐隐传来野兽的嚎叫声，近处，由知青们亲手种植、层层环绕山岭如哨兵般挺立的粗壮橡胶树，惊诧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零时已过，谁都没有料到，我们这些二十来岁的知青，竟然是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欢度除夕，辞旧迎新！夜色已是极其的浓重，曙光也必定喷薄而出。随着大年初一的到来，又是一首悲壮的歌曲在寂静的山谷间响起来了，那是自六十年代起就家喻户晓的《长征组歌》：“雪皑皑，雾茫茫，高原寒，炊断粮……”。这歌声，是势不可挡的反叛，是欲说还休的眷恋，是前途未知的茫然，也是迎接新一轮人生挑战的坚定信念。兴许是高昂激越的歌声惊动了林间的宿鸟，一只巨大美丽的犀鸟张开宽阔的翅膀，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