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跋涉与回归
——个“老上海”知青的心路足迹
作者:周公正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周易》
冬雨绵绵,坐拥书室,临窗翻阅《勐龙记忆》的来稿。战友们追寻青春年华的心声,时时把我带入南疆的岁月。十年知青生涯,好似一幅阴阳太极图,上海是始点,跋涉、煎熬、回归、一圈螺旋弧线,竟又是上海。是天意!是人愿!是滚滚尘世间早已既定?仅以此文记之,悟之。
人生起步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二十一日,
这是一个刻骨铭心的日子,一个“红语录”和“文攻武卫”长矛交相辉映的日子,一个泪水,憨笑和进行曲交织的日子。
北火车站,残雪点点,寒风阵阵,一列满载着千余名上海儿女的“知青专列”鸣——,一声长笛,一片哭泣,生离死别,泪洒浦江。我没有落泪,没有欢笑,只是默默凝望着远去的亲人、同学、朋友,遥望着母亲送别家门时,无助、伤悲的瞬间。
……
今天,回眸这一时刻,竟是我人生的起点。一个年少学子、清贫的家境,读书是至高无上的。可生不逢时,文革骤起,纷乱、狂热、困惑。宁静而充满希望的校园生活化为泡影,何去何从?去“北大荒”?去接管“大丰”?去市郊农场?都因为焦裕禄同志一句“啃别人嚼过的馍馍没味道”的话,阴错阳差地走进了首批赴云南西双版纳的知青行列。
是夜,列车奔驰在浙赣大地,“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农再教育,很有必要……”的老人家最新指示发表,一群激奋的年轻人不约而同的聚集餐车,七嘴八舌,手忙脚乱,找毛笔,写红榜,发致敬电。乱哄哄,瞎嚷嚷,闹腾到半夜,没个头绪,后由我草拟了一段文字,记得最后几句,还是如此豪言壮语“……屯垦戌边,反帝反修,种出争气胶,解放全人类。”致敬电由列车长代发往上海“市乡办”。夜深人静,我望着车窗外飞驰而去的旷野,黑悠悠,风啸啸,激奋之余是沉沉的惆怅。三年“文革”无休止的争斗,疲惫、无聊、厌恶,总想寻找一份心灵上的宁静,寻找电影小说中的边疆生活的那份悠远,清淡,上海已是不值得留恋的故乡,现远赴南疆,是喜、是悲总在心头不是一股滋味。
当年,总喜欢依样画葫芦写下一些诗句,其一《恋战友》: “笛啸泪洒浦江远,欲问此行何处去?高歌长驱六千里,大旗直指南疆舞。夜风啸啸戎衣紧,雄语声声夜无眠。敬电一纸随风回,何日同垦荒戌边!”
列车西去,路途漫漫,思绪万千。一个共青团员的寻梦之旅——是否就在天边的西双版纳?
南疆第一课
六八年十二月三十日,抵达东风总场红卫农场。
南疆的苍翠,雨林的茂密,民风的淳朴,傣家风情的奇异,阻隔、抛弃了一路上的尘埃,喧嚣和杂乱。
树欲静而风不止,到农场,接受再教育的第一课竟是“痛打落水狗”的划线站队,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几天后,我们几个知青有幸列席了总场“学代会”,会议中传达了所谓“林副主席关于划清云南大是大非”的指示。当时的总场军管会副主任宋XX,声嘶力竭,批判声讨了“炮派”的“滔天罪行”,并点了我队革委会的名,到了中午就发展到“革命行动”。
农场开会,有个习惯,吃饭围着几个面盆聚餐,边吃边批判。革命、生活两不误。我队的李XX曾受过潘某某审查,于是奋起反击,端着饭碗就开现场批判会,潘不服,俩人拉拉扯扯,不慎滑入水沟。潘大声呼叫,引起人群指责,于是一位上海知青许XX在一些人的鼓惑下,凑热闹地用上海的“大背包”式又把潘扔进了水沟,想不到原本许某某多管闲事的瞎胡闹。在下午大会上,宋某总结成这是红卫兵小将从“一月革命”发源地带来的“痛打落水狗”精神。于是乎一从大地起风雷。以后,每次批斗会就是把人四脚朝天地扔进河水中,谓之曰:“痛打落水狗”。并且越演越烈,戴高帽、大游街、打落水狗,这些盛行于66年“红色专政”时惨无人道的行径一时笼罩了勐龙大地。
我天真认为应该关心国家大事,于是找到宋某,提了些要文斗,不要武斗,要注意政策之类的看法。那知隔天清晨,大雾蒙蒙,宋某等人乘着摩托车直抵我队。
红卫11队原是总场文工团同试验站合并后下放到红卫农场,是所谓臭知识分子成堆的“炮窝”。于是这天早晨“天天读”变成批斗会,宋某有几句大批判词,三十五年后的今天,还记忆犹新:“……我们革命造反派不掌握政策?不要以为你们是上海红卫兵,老子也是造反派,是带枪的造反派,今天就是来捅马蜂窝的……”锃晃晃的“五四”式手枪也扔在桌上。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事后才明白,宋某为何如此气急败坏捅我队的马蜂窝,原来在我“进言”的同时,农中红卫兵许某某等人打着宋参谋长的旗号到队里捉拿刘某等人,遭到“小宁波”等上海知青唱着《芦荡火种》中的“参谋长休要谬夸奖……”的唱词把许某某戏弄回去了。
于是11队上海知青反对“划线站队”流言时起,这在当时是何等大的罪名。后由红卫农场领导李某某,牟某某出面谈话,才算不了了之。
“路线斗争”是十年文革的生命线,也是“东风”这个“政治大团”一直牢牢把握的“是非标杆”。由于第一课没有接受好“再教育”,导致了在“东风”的以后路线斗争中,一直格格不入,离心离德。直至91年原农场领导李某某来沪,促膝谈心,他的一句心里话:“当时看你就是太软了”。呜呼,善良,本是人之根本,在那个年代,正直和良知遭遇遗弃本不足为奇,但对于当时的我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由此、抱定不问政治,团结一批人去建设一个知青连队。在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总结出:“不卑不亢,若即若离”的人生哲学,想不到竟受用至今,也铸成了我大半辈子人生道路的磕磕碰碰。现在想来在那个年代,美丽、富饶的西双版纳也远非是一片远离政治尘埃的净土。“与人奋斗”,七斗八斗,斗得大家权欲熏心,人情冷漠,直至残酷无情。总算苍天 有眼,这一切都已一去不复返了。
艰难岁月
红卫九队——十四营二连,二个踩满了我足迹的知青连队,一个我十年知青生涯中可以感到欣慰的地方。
2002年,回访农场,踏上红土地,一行行胶林,一阵阵清气。抚摸着亲手定植的胶树,已是如此粗壮,心田的热流无以论语,这是三十年前的梦啊!
当年的一幕幕,历历在目……
第一次踏上九队的土地是一九六九年一月三日,那天清晨,总场下达命令,有“蒋特降落伞进入国境”,农场民兵配合边防军出动搜山,我也不顾阻拦,拿了一根竹棍,跟着武装干事何亚云等人奔进了深山老林,爬坡翻山,钻林涉溪,蜿蜒起伏的莽林直连天边,林间雾气浓密清凉,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在茂密盛葳的原始森林中穿行,密不通风的雨林,抬头不见天日,沟底流溪寒气浸人,奇形怪状的植叶,纠缠相绕的藤蔓,挺拔直刺天外的巨树,泥土是黑糊糊的,踩下去,软绵绵,潮滋滋,空气中弥散着幽凉诡异的气息……。这是我和西双版纳密林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当大家坐在溪边喘气休息时,场革委牟副主任用手中的竹棍戳着脚下的土地说,这儿就要建个九队,一句偶然言语使我牢牢印记了这片山林。
“痛打落水狗”风波后,忿而请缨筹建九队,构建我理想中的“世外桃源”动员了红卫11队的全部上海知青再次踏上了这片山林,与天奋斗、与地奋斗,要开创一个属于我们自己心中的知青连队。
梯田大会战,这个极左时代的“创举”,对于我们这些刚踏上社会,不谙世事的学生,还是有煽惑力的,全场职工菌集山野,头顶烈日,挑灯夜战。伴随着“斯大林100”、“东方红75”推土机的轰鸣,刀砍斧斫,千年大树轰然倒地。一片片热带雨林殚毁瞬间,入夜,烧坝的山火沿着山脊像千百条火龙吞噬着丰厚的大地,“哔哔啪啪”的火爆声在寂寞的月夜分外震慑心魄,烈焰肆无忌惮的翻卷,升腾,时而直窜夜空,时而横扫沟坡……我们这些年幼的“拓荒者”远远目睹如此的“壮观”,只是惊讶不已,总感有丝丝揪心的惋惜和不安。
开垦梯田的日日夜夜,吃睡在山头。白天赤膊短裤,挥锄挖坡,烈日烤熬的背脊,淋漓大汗直淌脚跟,饿得前肚贴着后背,最多是几口白开水,如有一口稀粥,几个红薯。那是无上的“犒劳”。夜晚,露宿工棚,几堆篝火,寒露浸衣,毒蚊叮身。有时顶着月光,挑灯夜战,为了梯田一米一米的延伸,就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无视体质好坏,只是“革命加拼命”,大年三十还奋战在山头,说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总之,那个年代的“梯田开垦大会战”在我国橡胶史上是空前绝后的。
随着一批批景洪、北京、上海、重庆知青的到来,九队是生气勃勃的,也是艰苦卓绝的,一个远离公路的“夹皮沟”里一下子集聚了一百五六十号人,一切都是从0开始,住的是自建的茅草房,四面通风;睡的是自搭的竹笆床,抬头望月;吃的是苞谷珍珠饭、青龙过海汤;干的是挥锄抡刀、赤背朝天、汗流浸土,硬是把一座座山头变成了一带带平展环绕的林地。
现在想来,当年是如何走过这六年连队生活之路的?是苦、是乐、是悲、是喜,当时是身在其中,身不由己的。
我作为一个连队指导员,在当时,把这个小小的“干部”看得还挺“神圣”的,看作是实践理想追求的一方天地。于是以毛泽东的“五七指示”为目标,以延安抗大“三八作风”为楷模,建设一个知青“四好连队”。说来也可笑,每天,自己还檫着惺忪的睡眼,摸黑敲着铁板钟,催着大家起床;烈日下,饿着空肚咕咕作响,还要斗志昂扬,挥锄抡刀,作“先锋”状,夜晚油灯下,学“毛选”读“马列”斗私批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六年的漫长岁月,那是一种何样的煎熬,六年的大干,苦干,拼命干。却无法改变连队“一穷二白”的面貌,草房依旧,菜汤依旧,路依旧,天依旧,一切依旧,奋斗的热情消退了。一个个知青长假不归,自寻出路,一个个知己好友上调出走,阵阵孤独笼罩心头。随着时间的流失,一直以连队为荣的我也产生了种种疑惑:为追求理想建设连队的执著同面对越来越多知青逃离农场的无奈;为身处第一线所必须事事身体力行的干耗同时时不甘沉沦的“雄心“在思想精神上长期困顿、压抑的双重煎熬;为越来越多纠缠不清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而感到力不从心。总之,连队的一切都在茫然中没有尽头。夜深人静,经常陷入痛苦的思索之中。
74年查出肝炎疾病,心力交瘁,考虑再三,给农场两级党委写了辞职书,又想做我的“文学梦“了。
连队六年,漫长而又短暂,艰辛而又丰厚,应该说是我人生道路上的跋涉之程。现在想来是奉献?是坚忍?是苦熬?是愚昧?一切都说不清,也无需说请。而对于我,深感不安的是今天在大街上偶遇这些连队战友,看着他们有的身临下岗窘境的无助。我这个当年呼唤他们积极向上的“指导员”,只能从心中致以深深的歉意。
人世沧桑,日月重光。当我们几个红九连的老战友徜徉在当年亲手开垦出的梯田带上,头顶着绿荫荫的胶林,放眼层层林带,一片葱翠,一片清香。当年的一切苦难显得如此渺小,岁月馈赠给我们的意义是如此丰厚。当时,不管意愿如何?我们毕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苦斗过,走过来了。当我们经历茫然的迁徙和被遗弃的苦痛之后。今天,面对如此壮阔的林海,从心底发出:我们无愧于这片土地。我们无悔于跋涉的足迹。我们曾吮吸过版纳大地乳汁的精神根系仍旧连着这片土地,我们灵魂的一缕情愫,将永远迴绕在这片胶林。
涛园草堂记
人是有梦的,八年过去了,生活苦舟,风雨兼程。“梦”并不因此消退。青春的张力总是抗争着时势的阴霾。一颗寻觅精神家园的心总是蠢蠢欲动。
七七年中,十四分场部改造。我们几个知青突发奇想,住草房也该住出点味道来。于是,自己动手,砍回木料,竹笆,建起草房,隔出客厅,造了伙房。围起竹篱,沿河修阶筑埠,搭起傣家竹门楼。进门小道,栽上两行白菊花,一枝独放的鹤顶红,昂首吐艳;碧绿的蔓叶爬满了竹笆墙,星星点点的五角星花点缀在绿绒中,红得耀眼。园中央的八角竹凉亭挂满了扁豆,葫芦瓜。茶花丛中,老母鸡护着一群小鸡仔“咯.咯”地满园觅食,喜得我们总要托着小绒鸡,相对呓语,连队知青送来了树根靠椅,挖来了深山幽兰,共建家园。那个美啊,傍晚,微风飘来,亭亭玉立的木瓜树舒展着叶臂,摇曳生姿,丛丛芭蕉花火红热烈,阵阵夜来香的浓馨,醉人如痴,特别是南背 因河,从龙丘山奔流而来,九曲清波,冲着草屋转了个弯,急流拍岩,惊浪四溅,涛声轰鸣,彻夜奔腾,憾人心魄,对岸一片野山林,风尾竹篷映着淡淡的月光,风过影斜,夜星蒙蒙。这边一排草房住着我们这群不甘寂寞的少男少女,踩水击浪。晚霞清歌,自得其乐。我们给住屋取了个富有诗意的名字:“涛园草堂”这可能在当年的勐龙土地上也就独此一家。
这一方小小的家园,自然而然也就成了连队知青的集聚点,在那个“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里,以苦为荣,简陋为家是“兴无灭资”的准则,我们大胆妄为的建园造屋也招来了一些流言和侧目,但确实真实地寄托了我们不甘心于当时沉闷的农场现状,释放了在困惑、迷惘情绪笼罩下的自我追求和创意,开辟了一个“穷开心”的小天地。小范、友来、“老太”、陈英等人,朝夕相处,情趣相投,特别是周末总会有连队知青,聚集一堂,皓月当空,灯光通明,高谈阔论,大到第三世界,国家大事;小到连队鸡毛蒜皮,奇思怪想,各抒其见,自以为是。宣泄着心中的疑惑和爱憎;憧憬着还残存的希冀和企求。当时曾有一个“议题”,汇编一本《涛园草堂诗集》。今天翻看当年留存的诗稿,无不令人啼笑不得。不知那位知青写下的词作:“南 东去,环群山奔流,惊涛击石。昔时飞瀑狂垂帘,谁人曾来借景。不期今朝,草堂新立,涛园依山傍水,点缀山河,还问志者”磨砺“。新年友人欢聚,倚窗览秀色,佳景饱尝。忽而低眉忆往事,问心何有愧意,一时兴致,欲对他言,倾却胸中志,来日奋发,岂甘年华虚度。”真是书生意气,激扬文字,指点河山,苦中作乐。
小小草堂,不仅是我的“精神家园”,现在想来,爱情之花和人生转折的触点就在这儿萌发,草堂夜灯下、一口气偷看完的《西行漫记》,震撼和开启了我心灵的锁钥。我原是一直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那种坚毅,那种忍受煎熬,矢志不移的革命者典型气质,激励自己,鞭挞自己。而斯诺告诉了我,原来“革命者”还包涵着更为丰富,广阔的欢乐,悠然和幽默,甚至还有一点点恶作剧。我们人云亦云把生活禁锢得如此枯燥,干瘪和苦痛,是何等的幼稚可笑,愚昧无知。一通百通,笑傲天涯。
自信和独立不羁的性格,在“涛园草堂”寻得宁静,寻得淡泊,寻得自在。还有什么能比以青春之梦的苑境来仿制生活更喘憩的,还有什么能比朝着自己意愿渐进更努力的,还有什么能比获得爱情的滋润更可贵的。兴致所至,曾作《涛园草堂记》“勐龙绿荫野菊白,龙丘山高茅屋秋。人道南疆版纳美,印我心中涛园幽。晨推竹扉浓露凉,夜枕惊涛心不浮。风雨十年避草堂,秉笔《磨砺》祭心忧。”
涛园草堂,是十年知青生涯中一段畅快而浪漫的时日,但夜深人散之后,想得很多,很深,很苦涩,时时有一股冷冷的寒气直袭心头。青春的理想飘渺虚无,笃信的“真理”反复无常,连队知青的纷乱日见加剧,满山的胶林时时遭袭寒流,未来的路在那儿?举头望月,不寒而栗。六八年时的何去何从,又一次盘旋在脑海……。
胜利大逃亡
历史走到了一九七八年末,中国知青史上最悲壮的一幕终于拉开了。
“回家”是知青后几年最高的人生愿望。就是在这座草堂里,我们不知争论过多少回,该不该返城,能不能返城,如何返城?直至知青罢工浪潮席卷南疆,涛园草堂始终是“自由论坛”。各种讯息,言论,观点众说纷云,争辩不休。我这个“宣传干事”也搅得思绪纷乱。凭良知,知青该回城,讲理智知青又不能回城。青春理想的破灭,农场现状的躁乱不安;知青言行的激奋,孰是孰非,我第一次感到六神无主,思绪是那么贫乏。偏于一隅的“夹皮沟”再也无法审视,铸炼命运的走向了,十年来,一个淡漠的意念,霎时强烈的升腾在脑海——上海,故乡,家。一个再次寻求理想,光明和现实的躁动澎湃于胸。走!就和女友陈英回沪,渝探亲。
12月X日,途径景洪,不期而遇云南知青赴京上访团启程,一群面容憔悴,神情暗淡的同龄人,列队行进在十字街头。手提一条鲜红的横幅:“我们要见华主席、邓副主席”分外醒目唯一能显示出他(她)身份的是一身褐红色的泥尘——来自于各农场的知青代表。在版纳各族群众夹道默送下,走向澜沧江大桥,气氛怨凉,场面悲壮。我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思绪万端,同是天涯冷落人。何以家回?他们以身相搏,心头涌上一丝敬意和忧虑,这一去能行吗?罢工初始,老同志一再告诫,当年也曾有人“闹”过,结果怎样!我心头一阵悲凉,只能默默祝愿:一路走好。
回到家乡,上海人民广场的夜晚是迷人的,如火如荼的思想民主解放运动使它成为了真正的人民的广场,我们这群“知青游子”,白天无所事事,广场的夜晚是最好的去处,种种新思潮的冲击,对于我们这些孤陋寡闻的山里人,犹如激流摧岸,唤醒了我们对于自己命运的把握,认识到一个严酷的事实:知青是被抛弃了的一代人,身处上海的人民广场,身处一九七九年早春的上海,我又作了一个决定:回归上海,回归时代。
三月,友来来信,云南知青返城问题解决,农场知青已走完,我因无顶替,商调,“落政”。他们只得给我填了张“早期肝硬化”病退函发至上海。呜呼哀哉,当年一颗红心,满腔热血,屯垦戌边,建设边疆,现在要病退回家待业。望着病床上母亲企求的目光,我无颜以对:我这个31岁的遗腹子,总想为守寡大半辈子的母亲带来一点安慰和孝意,却是如此之难啊,天公有道,何以这样苛求!心一横,安慰老母亲答应回上海。忧心忡忡的踏上回滇之路。
到昆明,目睹知青逃难大军,震惊之极,在省里工作的知青老友劝我早走为妙。至此,急电上海,“速发调函”,原本争取等商调函的可怜愿望也破灭了。
一九七九年四月,西双版纳最煎熬的日子,烈日炎炎,热浪灼人,我和女友陈英颠簸了四天汽车,赶回农场。
踏进分场部,我俩惊呆了,一片“劫后“的场景,鞋袜衣衫,箱桶碗盆,四处乱丢,竹笆草排,破桌坏凳,随地可见,知青住的草房东到西歪,摇摇欲坠;千辛万苦筹办起的图书室门窗大开,只有几本残书散落门前,显然 遭劫了,小商店,米干铺,办公室,静悄悄,死沉沉。据说,外面连队更惨,发生了哄抢,几位老职工迎出来,悲哀的面色,惊讶的神情。跨进屋门,一股凉气直冲脑门,室友们都走了。我的箱包堆在床上,薄薄灰尘;空空荡荡。俩人见状,辛酸的泪水,无言相对。昔日的喧闹,熟悉的身影,亲切的笑语,特别是探亲回场,一顿大聚餐欢快,灼热,狂放只有版纳知青才能享受。可眼前人去屋空,冷冷清清一阵心酸、悲哀。
当我在空荡的草屋里收拾归乡的行装,百感交织。十年“苦行僧“,为理想所感召,为生活所激励,为友情所支撑。自找苦吃,一无所求,要回家了,却发现自己原是个可怜的无产者,除了被褥就是一堆书籍。病退知青行李只能托运十五公斤。算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拣了相伴十年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边疆晓歌》《鲁迅选集》等一摞书籍资料,其他付之一炬,映着熊熊的火光,一种无以名状的解脱。
一个人,要亲手毁灭自己垒起的“伊甸园”是痛苦的,但有时是必要的。临离开农场,我俩发了在西双版纳土地上的最后一次雅兴,特地赶到大勐龙曼龙白塔,邀了几位傣家小龙英留了个傣家白塔影,来到带领全连战士亲手载下的橡胶树旁,以蓝天白云为景,和茁壮的橡胶树结伴,摄下一张“最后的记忆”印照。
十年风雨,十年情谊。我俩要走了,老同志们都来送行,当得知我们是如此两手空空回家,老刘,老李他们集体商定,从仓库里拿了4方桁条给我,深情地说:“周公,你回上海也该结婚了,这几根料子拿回去,打几件家具……”我颤抖地握着他们的手,可敬可爱的人,这些我青春道路上的良师益友,朝夕相处,患难与共。教会我挖梯田,种橡胶;教会我进老林寻路,下傣寨串门;教会我吃苦,坚韧,朴实;教会了……。总之,教会了我做人。
一九七九年、五一节。
昆洛公路,滚滚北去的车流,有凯旋而归的越南自卫反击战军车,有拖儿带女步行逃离农场的越南归侨。当然更多的是爬在货车厢上的返城知青。尘土翻卷,蓬头垢面。我也趴在高高的车架行李堆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南疆山水。甜、酸、苦、辣,十年思绪涌心头。六八年,我们千余名首批赴滇“老上海”一路风尘,一路歌,昂首下南疆。作为带队人之一的我,是那么忙碌,那么兴奋。憧憬着我们这支年轻队伍的明天,为她的第一步所自傲;为她所要开创的业绩所激励。潮涨潮落,物是人非;现在,知青仓皇北返,一泻千里。没有笑声,没有歌声。默默地走了。匆匆地走了。走了,我们曾以为傲的第二故乡西双版纳;走了,埋葬了我们青春和理想的红土地;走了,我们这辈子还将终身为之梦回魂牵的神奇土地,“一个士兵、要不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沈从文墓志铭)。
至今,我还在问自己,当年离开西双版纳是怕苦?是怕死?是逃兵?我想绝大多数知青会问心无愧地说:我们还有什么样苦没有吃过!还有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一把锄头,一把砍刀,十年苦斗。我自仰天笑天涯。但一个“回家”的念头,却使我们义无反顾选择了“回归”。苍苍上天,茫茫道途,今天才悟出一点道理;回家,是我们人性的苏醒;回归,是时代文明的召唤。
笑对人生
岁月倥偬,人生易老。生命不息,斜阳无限。
历史走到今天,中国融进了世界。“知青”已是过眼云烟,除了在民间的记忆脑海中时而翻起一许涟漪。只有我们自己珍藏这份“情感”了。
三十年前,一场“文革”灾难,造就了“一代知青”四泻千里于祖国的边戌山寨,穷乡毗邻。相伴中国亿万农民百姓,以无限的忠诚,青春和生命的精神质地消解了国民经济崩溃的危机。时下,种种改革方略,又将“多余的人”再次降临到这一辈人头上。共和国改革开放所透支的学费需要“4050”人来化解。世道不公,这就是我们中华民族多灾多难的千年病根。
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是先辈人生境界和生命价值的经典定义。而我等知青之辈,芸芸众生,只能把盏谈笑间,而立之年不立,不惑之年亦惑,知命之年,清茶淡饭闲思量,才是我们这一辈人的至真写照。时势的无常无情,生活的至真至实。人生的价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得到珍视,生命的态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豁达坦然。我们,今天能感受蓝天每天都是新的,这样的人生就是美丽人生,这样的生命就阳光灿烂,平平淡淡才是真。
十年是一步,三十年是人生,憧憬与幻灭,激扬与挫折,奋进与沉沦,都融入了岁月的年轮。
一九七九年元月,勐定农场知青集体绝食、跪祭天地,在南疆这片洪荒旷野上裂开了共和国历史上第一道“人的理性和价值”曙光的缝隙,改变了知青的命运,失去的已永远失去了,无需悔恨懊恼,该拥有的,也实在地拥有了,应当爱惜珍重。
今天,我们虽然身居都市,工作有别,生活各异,但“东风知青”这根心线总时时把我们牵联,将“勐龙的记忆”唤醒。我们坚韧的生命因经历的曲折而变得丰富;我们平凡的人生因形态的多变而充满喜剧,所以,有一件事我们还是应该做的,而且也只有我们自己才能做好,十年苦难、十年足迹,应该记录于书。把我们曾有过的最本真的视觉、听觉、知觉和痛觉;把深溶于血液和脑海的记忆,还真于世、留真于史。把我们这一代独有的心态及其人生轨迹,把我们的真实生存状态,价值取向和人生思索告知子女、告知后人,这是我们应对这段历史义不容辞的责任。
春华秋实,我们的青春热血,我们的中年脊梁,一切都是瞬间,一切都将流逝。“知青、知青”我们当年是知识青年,现在是到了该是“知老”的时候了,孔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就人而言,回归自然,天人合一,才是至高境界,水流给人愉悦,山岩给人慰实。水流让我们感知宇宙无常;山岩让我们领悟天地恒昌。五十岁生日,红九连老友们聚会,感杯不已,留诗:“葡萄美酒一杯月,浪迹天涯十年友。蹉跎岁月何须悔,沧桑人生应笑酬。志壮南疆空淡泊,歌放‘北国之春’悠。风雨勐龙一碗水,静室水石少秋愁”。到今天,我们可以笑对这个世界最殷实的资本是心态的随缘,人生的三二知己;我们在这个世界最应该珍惜的是身体的康健、心境的充实。翻看《勐龙印迹》知青名录一个个新添的黑框,心头总不是一种滋味。当年“革命加拼命”的愚昧夺去了多少不该早逝的生命。今天不能再有闪失了。俗话说,1倒下了,紧跟的无数个0都将失去意义,这不是宿命论,这是先哲的阴阳太极图隐示的宇宙奥秘。
知青朋友们,现在应该理直气壮地说:珍爱生命,享受人生。不必羞怯,不必犹豫。我们到这个世上,应该做的都已做了。不该做的也曾双肩重负,跋涉于中华民族的振兴之路。日过中天,阳光明媚,清风和熙,携手相伴,我们已不再敏捷的步伐还将走下去————。
2005年10月
修改于2005年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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