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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双版纳故地游

作者:陈林生

  离开东风农场二十多年了,其中不乏听到说知青回城后,国际上橡胶跌价,种植的橡胶又荒芜了。我们曾经用青春和原始森林换来的胶园又回到原始,心里有些惆怅,便痒痒的很想回去再看个究竟。毕竟那是我生活了十来年的地方,那里有我的青春,我的憧憬,我少年的梦。

  记得1998年12月我们去云南30年纪念,在普陀区文化馆搞了一次聚会,大家便相约要回西双版纳故地重游。因各人都在上班,总凑不起来,到了2003年春节终于成行。

  一、天途短了,景洪大了。

  我们原东风农场一分场二队共九人,其中包括二名子女。中午从上海虹桥机场出发,傍晚就到了景洪,飞机在昆明下客时由于机场方面将行李搞错耽搁了一个多小时,加起来总共也只有5、6个小时。想想原来三天火车,四、五天汽车的劳途奔波,4000来公里距离,号称万里之遥的南国边陲竟近在咫尺了。

  农场接我们的车辆早早等在那里,出了机场分不清东西南北,毕竟是后建的机场,至今我还搞不清它在哪个方位。车辆带我们来到景洪街上,由于时间晚了,农场招待我们在街上用餐。大年三十的夜,大多数餐馆都关了,找到的这家餐馆也没有什么好吃的。忽然同行的石忠良眼睛一亮,那不是蕨菜吗?赶紧让餐馆炒上一大盆,总算饱了口福。后几天后我们发现,整个西双版纳餐饮业仍然是相当落后,不是烧烤就是水煮,比起其它方面的发展,差距十分明显。

  我极力翻开尘封久远的记忆,企图寻找当年景洪街景的印象,怎么也对不上号。直到几天后我们再回到景洪,找到了当年热带作物研究所进门那条遮淹在油棕树中的高低起伏的道路、找到了当年的“伟岸”的景洪大桥,才知道景洪街区向南延伸了好几倍。有了星级宾馆,也有了大卖场,俨然像一座小城市。

  二、橡胶发展了,农场变样了

  当天晚上,我们便回到了东风农场,下塌农场宾馆。

  第二天一早,农场安排一分场的车接我们回连队。老职工们听说我们来了,便早早地在路口候着。大家见面,分外激动,话语梗咽。第一句话便是,象、象,怎么还是老样子。但在我眼里,原来印象中的老职工已经垂垂老矣。那不是老刘吗,怎么一点没变?一问,方知道是老刘的儿子小刘,老刘已经作古了。唏嘘之余,我们开始打量起连队的房屋,位置还是老位置,山脚边推出的平地,房屋依山而建,面对面的二大排,中间垫出来的地方是大操场。当年住的房子依稀还在,只是土坯墙变成了清水砖墙,茅草顶、坡瓦顶变成了水泥平顶。门眉上挂上了地区派出所统一制作的门牌号码。老职工说,由于白蚂蚁厉害,木头的屋架、椽子都烂完了,农场从广东请来施工队统一建成砖混结构的房子。但房型大多没有变,单进深、平房、后面搭建个小伙房。

  我们来到林地,想看一看当年种植的橡胶。屋后的林地是我们到连队后第一年开垦种植的,我们离开农场前已经割胶了。走进林地,胶树还是老样子,近20公分直径的树干正是产胶的旺期。老职工告诉我们,这已经是第二代胶树了,原来的胶树树龄老了,所以又挖掉重新种植过了。

  三、木瓜情结

  不远处有几支木瓜树,挂满了黄灿灿木瓜,透熟透熟的,赶紧去采了几只放到车上。久违了,木瓜。2003年初,上海还见不到木瓜,不象这二年木瓜在大卖场比比皆是,只是价格稍贵些,大约要10来元人民币1斤。我在农场时就很喜欢吃木瓜,听说木瓜清热解毒。记得有一次连队大会战,集体吃四季豆中毒,唯独我无恙。因劳动中途我回连队拿东西,口渴一口气吃了一只大木瓜,总以为那天我没有中毒就是木瓜的功劳。

  那时物质匮乏,连木瓜都长不好,树上很少见到熟木瓜,半生不熟的就采下来。我有个经验,用小竹棍轻轻敲一下,如果不滴浆水,这样的木瓜尽管碧绿生青,采下来放几天就会熟的。现在木瓜烂在树上没有人采,可见得农场的物质生活是丰富了。

  三、还是那条小道

  我去祭奠长眠在农场的北京知青张来喜。张来喜是我调到十五分场工程队后认识的,她是从三分场调来的。我当时在连队任副指导员,张好像长我们一、二岁,在我们中间属于阅历颇丰,彼此比较谈得来。后来我调到分场部工作,张和一名上海知青结婚后,生了孩子不几日就死了,在连队的鱼塘里发现时已经断气。据说是自杀,死前曾经流露过,生了孩子后没有奶水,大人和小孩都痛苦,所以一走了之。我一直有些内疚,如果我早些知道她的想法,及时疏导疏导,或许悲剧可以避免。我一定要去看看她。

  我们来到墓地山下,山上不知哪一年已经开出一条可以走拖拉机的路,巡路上去,怎么也找不到坟墓。我对带我去的同志说,记得山的南坡有一条小路,路二边当时是苗圃地,张就埋在苗圃地边上。我们退了下来,走道南坡,那条小道依稀还在,就是不常走人了。我们顺着路上去,一眼就看到墓。墓前立着一块碑,应该是后几年立的,碑上写着北京知青张来喜,一九七七年。墓形完整,看得出常有人添土祭扫。因不是祭扫时节,有些荒漠了了,有几支摇曳的飞机草陪伴在她的身边。感慨之余,赋诗一首,附后。

  四、还是老样子

  回到农场,能见到的老领导已经不多了,作古的作古,调离的调离,正是春节,还有几位跑亲眷去了。听说老连长黄光福健在,住景洪女儿家养老,我便匆匆地赶往景洪看望。

  老连长是朝鲜战场的转业兵,一口浓重的四川话,为人随和,风趣幽默。一次批评别人:“看你站着那么大一坨,蹲下那么大一堆,没有七八十岁,也有七八十斤”,连被批评的人也忍俊不住,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认识老连长是到农场的第三年。我在十五分场工程队期间,他从一分场十队调来工程队当连长,一起共事了好几年,我初出茅庐,办事肤浅,他老谋深算,处事精道。无论做事做人,教会我不少东西。

  我与老连长通电话,他告诉我住在老大桥北面,农垦分局医院家属宿舍。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到桥头驾驶员不走了。我下车一看,原来就是当年的澜沧江大桥,因建造年久,已经不能通行汽车,在桥口树起几个水泥桩阻挡车辆,行人还是可以通过。桥边停着几辆摩托车,我随便跳上一辆,从水泥桩的缝隙中穿过去,直送我到分局医院职工宿舍。

  老连长与老伴、女儿一家都在门口迎接,我远远的一眼就把他们认了出来,还是老样子,就是老了许多,曲指算来已经七十多岁了,有些老态龙钟,但人还十分精神。我快步走过去,他们怔怔地看着我,直到我叫他,他们才反映过来。后来我才知道,老连长是不敢认我。我远远的走过去,连长老伴说:“是不是他?”老连长说:“不是,他没有那么年轻”。在同龄人中,我长相出老,但在老连长眼中,我太年轻了。面对这位饱尽沧桑的革命老前辈,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了,这就是城市与乡村的区别,温带和热带的区别。得知老连长的晚年十分幸福的,我心里才有了一分安慰。

  五、变化很大,但不够快

  在我们逗留农场期间,农场的一位李副场长负责接待我们。40来岁,很健谈。李场长告诉我们,那年知青回城后,农场从云南农村召集来一批新农工。这些人报酬低,干气活来一个顶知青二个,农场的橡胶又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期,原来听说农场橡胶荒芜是谬传。知青到农场,造就了农场发展的一次飞跃。知青回城,不又是是一次农场发展的飞跃。存在是现实的,现实是合理的,合理的在不断走向反面,这就是历史。

  这几年农场发展很快,能种植橡胶的地方都种上了,直到边境已经找不到原始森林了。现在傣族、爱尼族的主要收入也是靠橡胶。李场长自豪地说,去年(指2002年)东风农场干胶产量达到2万吨,2002年国际上原材料长价,国内的橡胶长了3000元一吨,一下子多收入了6000万元。春节每个职工增发了100元奖金,皆大欢喜。李场长还介绍说,现在农场的变化很大,职工的住房都翻新了,用上了自来水、液化气,场部建了宾馆、集贸市场。李场长讲的我们都看到了,在原东风商店对面一快较平缓的林地推平后建造了一幢三层楼的宾馆,相当于上海不带星的稍有档次的旅馆。边上是一个集贸市场,象上海的一个普通菜市场,鱼肉蔬菜倒是应有尽有。招待所到原农场医院一线,栉邻毗连的私营小商店,以餐饮为主,也有修车的,经营小百货的。

  农场这些年确实变化很大,但并不能算快。同行的陆国梁先生是搞金融投资的,也算得上是一位资深人士。我们私下议论,农场的思路还可以开阔一些,譬如做橡胶期货生意,条件得天独厚。又譬如那些私营小店,如果把地基推平了,盖上几排象样的房子,商店就气派多了,总之手笔还可以再大一些。我们对李场长说,希农场干部有机会多到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看一看。

  六、傣族的文化还有多少

  到了农场,最大的陌生感是少数民族的文化少了。婀娜多姿的傣族姑娘看不到了,因为她们都穿起了牛仔裤,说起了汉族话。那一日在大勐龙的白塔,总算看到穿着傣族服饰的姑娘在卖票,我试着用记得不多的,生硬的傣族语言与她们交流,她们居然一句都听不懂。后来在小勐养的傣族风情村也遇到类似情况,几位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陪你拍照,对傣语也是一窍不通。细一打听,这些人都是内地区打工的,被傣族村寨用来做道具。呜呼,历史悠久的,引为骄傲的傣族文化,究竟还存多少?

  不识庐山真面貌,只缘生在此山中。上山下乡时在东风农场生活1o余年,象一位过客,连大勐龙的白塔都没有上去过,也没有细细看过大勐龙。我们这次要好好的重新认识西双版纳。我们去了小勐养、勐腊,游览了民族村,原始森林,又从小勐拉出境到缅甸。返回景洪后沿着当年的路,坐汽车到昆明,游览了花博会、石林,最后坐飞机回上海。感觉最深的是少数民族的文化很少看得到了,唯一不变的是西双版纳无论小商店还是宾馆,都还不欢迎金属货币。

  短暂的重游很快过去了,余意未尽,我们相约等退休后还要回去看看,毕竟那是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可以说是我们的第二故乡。

忆来喜

碑文:北京知青 张来喜

一九七七年


还记得这座山包,

依然是这条小道,

没有蝉鸣,没有鸟叫,

旷野静悄悄。


顺着山坡拾级,

不见当年的橡胶苗,

只见你的门前,

几支摇曳的飞机草。


故别了二十四年,

来喜,我来看你了。

你是否寂寞,

在这里还好?


匆匆离开我们,

你走得太早太早,

每每让我自责,

对你关心实在太少。


不知你心有痛憷,

还是那无尽的烦恼,

你没有倾诉,

让我们为你分挑。


那个夜晚月黑风高,

你默默地走了,

带着你的遗憾,

抛弃了一切烦恼。


你走得十分坚决,

把人生看得那么渺小,

回到来时的彼岸,

想必还带着坦荡的微笑。


太阳落山了,

过了黑夜又是拂晓,

但愿天上人间,

永远都是美好。

2003年2月于云南故地

西双版纳故地游(续)

拜会老知青

  在农场,我一一拜会了我认识的还留在版纳的上海知青,应该说,他们现在都很好,至少说,他们在当地都是娇娇者。

  老戚原在十五分场卫生院,这次见到,已是东风农场医院院长。他乡遇故知也算是人生三大快事之一。戚很热情,邀我去他家吃饭。我看到他实在忙,正是春节期间,杀猪宰羊,宴请宾朋。版纳的餐饮业实在落后,不像上海随便找一家饭店,宴请只能大动干戈。我坚持说不打搅了,心想都是当地的头面人物,又不熟识,挤在一起未免拘束。走时戚院长坚持派车送我们回景洪。

  老王原在机务连,听说知青回城后当了分场的工会主席,现已退休。我见到他时正在与人玩麻将。王告诉我,现在农场退休的待遇还不错,一般工人每月6-7百元,有职务的,都在8-9百元,也有千元以上的。想来上海早些年退休的人不过如此,但西双版纳的生活费要低得多。他们生活得很清闲,也很幸福。

  小顾是我们同批到农场的老上海,还在一个连队共过事,因与退伍兵结婚。我们回沪时顾是连队的卫生员,这次遇到时已经是当地有名的助产医生,在场部开了一家私人诊所,还有一个小卖部,由爱人老杨经营,日子满红火。但顾对我很生分,说是记不起我了,我有些意外。好得老杨记得我,也很热情。

  戚与顾都在上海为孩子买了房子,孩子也都在上海工作。我想回上海的知青很多人是没有能力买房子的,而他们在农场还有宽敞的房子,家具摆设和上海差不多,只是装修远比不上上海。当地墙面喜欢做瓷面漆,是上海20年前时兴的产品。我很不喜欢瓷面漆,太平太光滑反而显出凹凸不平,还是亚光的好。我想,对事对物都要保持一些朦胧才更有美感。

  他们问及我的生活,我也极其低调,事实上也无法高调。在国营企业还有一个岗位,还有一份不高的工资,工作生活还算稳定。每个人都有成就,大小而已。只有对自己的成就感到满足,才能保持知足常乐的平和心态。你说你的成就差,比你差的大有人在,你说你的事业有成,比你成功的也有的是。他们在版纳是成功的,所以他们对自己有成就感,你千万不要别人的美好去破坏它,让他们保持这份美好的平衡。

  我还拜访了其它好几位,都不错。但也有例外,那日在农场的宾馆门口,远远见到一位衣履破烂者。同行告诉我,那也是位知青,因好吃懒做成了乞丐。人都得勤劳,不管你是知青还是其它人,到哪里都一样。劳动是人的本份,对乞丐,你千万不要去同情他。

张摩雅和奚摩雅

  张摩雅和奚摩雅都是我在农场认识的好朋友,二人都不是知青。 张摩雅是四川人,好像是投亲到农场的。奚摩雅退伍兵,云南当地人。

  张摩雅和奚摩雅原来都不是摩雅。我先认识的张,那年我刚到一分场二队时分配在后勤班,张曾带着我为连队做饭,教了我不少为人之道,是我走上工作岗位后的启蒙老师。奚是我调到十五分场后认识的,他与我同在工程队,他做伐木工,我学泥工。我离开农场时,他们都还未从事医务工作。

  张摩雅和奚摩雅与医学都有渊源,张的祖上有一位老中医,张来农场前跟老中医学过,也识得一些草药之类,算是继承祖业。奚摩雅在部队时做过卫生员,跟过正规医生,算是“科班”。

  张摩雅和奚摩雅听说我回农场故地游,便早早地等在农场宾馆。晚上11点多我才到农场,他们还在宾馆等。老友见面,分外激动。他们争着要我到他们家里住,说是被子早洗好了,房间也收拾干净了,且他们就住在农场医院的家属宿舍,从农场宾馆走过去也只要10来分钟。

  张摩雅和奚摩雅都已经退休,在当地开有私人诊所。张在农场医院附近,规模小一些。我说去看看,张说不必了,不中看。奚主动邀我去他的诊所,在三分场与四分场之间的路旁。有一百多平方米,门诊间、药房、病房一应俱全,可医生、护士就奚一个人,忙时找个帮手。我原不知道在大勐龙到四分场、三分场还有一条路,是在坝子东侧靠山脚处。我从大勐龙过去,寻了好一阵。

  我问及他们,怎么都改行做医生?他们说,知青走后,农场缺人,把他们调去做卫生员,后进修,后到农场医院做医生。几乎经历相同。不同的是张退休时是普通医师,奚退休时是主治医师。奚还说,那年不是你还帮我从上海邮过医书给我?我真的忘了。我只记得那年我盖小伙房,奚帮我又是砍木料,又是割茅草,奚也说忘了。人该常记得别人的恩惠,或许这就是友情。

  这些年西双版纳发展了,但其医疗的发展远比不上人们对健康需求的发展。我不懂医,如果懂,退休后一定到那里去发挥余热。西双版纳也曾有恩于我,要知恩图报.

(完)

  我不善写作,只是把一些在版纳故事说出来,让我们有相同经历的人共同回味那段生活。回忆是一种享受,因为那里有美好,有美希望让大家共享。

  感谢网友的鼓励,使我有勇气把那次故地重游的体会写完。

  真的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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