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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七七、七八两次高考
作者:庄金陵
一九七七年的十月又是一个金秋送爽的十月,与一年前粉碎“四人帮” 的喜讯相比,前者人们看到了祖国的希望,而后者人们又看到了个人的前途。十月二十一日,中国各大媒体公布了恢复高考的消息,并透露本年度的高考将于一个月后在全国范围内进行,这消息象滚滚的惊雷,强烈地震撼着祖国大地,震撼着千家万户,震撼着每一个年轻人的心扉。果然不久,一九七七年冬天和一九七八年夏天,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1100 万名考生,从田间、地头、农场、矿山、工厂、学校和军营拥进考场,声势浩大,前所未有。历史永远都不会忘记,中国的高等教育从此掀开了崭新的一页。
二十七年过去了,作为那段历史的参与者和见证人,每当回忆这段往事,自己始终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一九六九年底,作为一名六九届的初中生,我被发配在西双版纳接受再教育。开始我被分在某水利兵团九连,不久团部成立宣传队,我被抽调到宣传队,水利兵团解散,我去了农场十六营学校教全校的音乐,一直到七八年考上大学,我在边疆整整待了九年。
记得第一次高考,即七七年的那次高考,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有准备,一切太突然了,考什么呢?我喜欢音乐,喜欢作曲,那就考音乐吧,反正我是教音乐的,不管是否滥竽充数,也不管是否误人子弟,但毕竟我实践了那么多年。我还曾经把同学的姐姐在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教材借来动手全部抄写了一遍,自认为功底还可以。再者,七七年云南人民出版社也正式发表了一首我创作的歌曲,所有这些多少为我增加了应试的勇气。于是我报考了一所地方音乐学院的作曲专业,那也是招生学校名单上的唯一个作曲专业。
考试分初试、复试和终试,初试在勐腊县城举行。我接到初试的通知后提前一天赶到县城住下。第二天一早去了考场,考场外早已黑压压的一大群考生,少说也有一二百人,女生占了百分之九十的比例,大家都在互相交流和打听怎样应考。初试很简单,考官是从县宣传队抽调来的,内容是从事先准备好的乐谱中抽出一两份让你视唱一下,然后问几个音乐方面的问题,让你作答。那天上午我出了考场,下午就搭车返回农场,谁想当天晚上场部就有人专程赶到我学校通知我说:“你初试通过了,县教育局要我们转告你立刻去州教育局参加复试,所有手续都给你办齐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第二天,我坐了一整天汽车来到州政府所在地景洪,在朋友家放下行李便直径去州教育局报到。复试于次日全天进行,上午三小时,下午三小时,时间排得满满的。主考官是西双版纳师范学校的马老师,马老师专门教音乐,在音乐方面有很高造诣,是西双版纳公认的音乐权威。关于他的奇闻逸事有很多版本,据说马老师原先是中央级部队文工团的,后来不知怎么就隐居到西双版纳来了,都说是边疆的少数民族音乐吸引了他。久仰其大名,这次考试能近距离敬仰一下,也算荣幸。上午三小时考理论,书面答题,满满的几张试卷,答完时间刚够。下午三小时考听力记谱、创作和器乐。参加复试的考生都是从各县送来的,上午考理论时有十多人,下午就只剩五、六人在坚持了。记得在考听力记谱的时候马老师用钢琴弹了一段弱起的音乐小段,可能他认为比较难,于是从讲台上走下来在每个考生的桌前依次看了一下,在我的桌旁他停的时间比其它人的要长,显然他对我的试卷是赞赏的。回到讲台,他又弹了首颇有难度的乐曲,这回他弹完后直径来到我的考桌边上,急着要看我的试卷,我在记好的乐谱上标上调号和节拍后,往他面前稍微推了推,以便让他看得清楚,他边看边点头,显得很满意。白天的考试晚上就有了结果,当晚在州教育局我被告知州里的复试我顺利通过,是成绩最好的,接下来必须去昆明参加省里的考试。从景洪到昆明要四天的汽车路程,州教育局的工作人员要我第二天一早动身前往思茅,再由思茅坐飞机飞往昆明。所有的手续他们都已给我办好了,农场那边也都打了招呼,一切都象是政治任务,还问我身上的钱够不够。我从来没被这么重视过,也没坐过飞机,听了后让人受宠若惊,都有点飘飘然,激动地一宿没有睡着。
飞机就是不一样,第二天就到了昆明,当天就去了五华山省教育局报了到。全省的复试设在昆明师范学院,考试也是分上、下午进行,但内容、时间都比在州里复试简单多了,也没几个考生,就象走过场,考官倒是有好多人,问的问题几乎千篇一律,不是“谁是你的老师” ,就是“你是跟哪个老师学的。”我的回答过于简单,我总是自信的回答:“自学的。” 以后才知道,这是这次考试的致命错误。文艺界讲究拜师学艺,师从何人,这是潜在的游戏规则,可我的回答恰恰是犯了这个戒。可那时从山沟沟出来,不知天高地厚,怎么懂这些玩艺呢,嗨,总以为自学成材了不起,报纸上不就是这样宣传的吗?
昆明考试完毕,又匆匆赶回农场参加数学、语文、政治等科目的基础课统考,然后就是体检和漫长的等待消息。开始发榜了,该走的都走了,我却迟迟没有消息。那次考试上上下下都认为我是必走无疑的,洪湖水浪打浪,那浪花都一路打到省城去了,这在农场都没有过先例,我是头一回。领导也希望我能考上,大家都光荣光荣,瞧,咱农场还是培养出人才的嘛,哪知道名末尽处是孙山呢?场里头头挺体谅的,批了我探亲假,顺道在省城问问。后来才知道,那年我所报考的那所地方音乐学院,最后没在云南招生。省招办问我对师范学院音乐大专班是否有兴趣,因为我在我的志愿栏里没填大专班,如感兴趣可考虑给我增补名额。我志向很高,就想上个本科。那时不象现在,上了大专就再不能上本科了。
探亲在上海的二十多天忙得头昏眼花,白天去各学校听免费的各种高考强化班,晚上跟一位化学老师学化学。正当在上海强化功课的时候,报纸上登出了有关七八届招生的最新消息,说从七八届起,艺术院校招生将比普通院校招生时间略为提前,惹得我火烧火燎,又想蠢蠢欲动。于是,我去找了沙汉昆老师,当时上海音乐学院作曲系的党支书记。他告诉我,十年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从上到下唱样板戏,宣传毛泽动思想,音乐人才济济,这恐怕是文革的唯一收获了。大家都练了十多年拳脚,从业余的开始,又转成专业,水平都是一流的,他们什么都不缺,就是少张文凭。实际上七八届的招生还早呢,可来打招呼的人已排了长队,都是那些中央级专业团体,很多还是名人。而名额就那么几个,真难啊。而对于你,重要的不是兴趣爱好,而是要通过这么好的机会跳出龙门,离开农场,让你父母再没有牵挂。普通高校的录取率比艺术院校的高一百倍、一千倍,根据你的条件和天赋,完全可以考上,为什么要钻牛角尖,非要考艺术呢?仔细想想一点没错,于是我就全身心地为七八届的那次考试作准备了。
探亲假时间一到,没敢多留一天,带上所有在上海收集的资料返回农场。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如愿以偿。当拿到那份沉甸甸的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热泪盈眶,说不清是终于离开农场的喜悦,还是对脚下那片土地的恋眷。突然,我觉得西双版是那么美好,是啊,心情不一样,看什么什么都顺眼。于是,所有的恩恩怨怨都在那一瞬间消失逸散。
回首往事,生命如歌,经过的事,见过的人,都已成为记忆的财富,变成了永恒。走过了万水千山,始终还记得地图上靠近边境上的那一点。曾经有两次出差到了昆明,因为时间仓促,都没有去成,每每想来都让我耿耿于怀。
200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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