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记

　　作为一个曾经在西双版纳劳动和工作过的上海知青，我有着深深的版纳情结。

　　自69年4月到西双版纳勐腊县小勐仑，至81年7月离开小勐仑，前后共13年。13年的磨练，

　　练就了我的坚强和吃苦耐劳，成就了我13年后的学业与事业，增加了我与病魔作顽强斗争的力量与勇气。

　　小勐仑的13年有许多可追忆的事，最难忘的还是民族情。是纯朴善良的少数民族朋友们带着我过了语言关、劳动关、生活关，为今后的生活打下了扎实的基础。所以我的版纳情结中，包含着我感恩的情愫。

　　西双版纳的十月是雨季的尾巴，每天上午，都是雾蒙蒙的。雾浓的时候，一公尺内看不清人影。十月的一天，我和依旺、咪鲜三人，到曼边乡的边远村寨搞农业生产情况调查。一路上，我们呼吸着潮湿的空气，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的风光。山路边的梯田里，成熟的稻子，在雾的笼罩中，低垂着沉甸甸的谷穗，显得那样宁静。渐渐，雾开始消散。天空中吐出一丝光亮。过了一会，天就阴沉了下来。接着，下起了丝丝小雨。“批发，猛拿依囡。”①依旺咒骂了一声，我们急匆匆地朝曼那散生产队走去。曼那散寨子座落在勐醒河边，河对岸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热带森林中的树木叶子是交替相换的，所以，虽是雨季后期，却没有枯枝落叶的感觉。隔江望去，一片青绿色，把勐醒河水映得碧绿碧绿的。

　　“哦、哦……”我们呼唤着大森林。“哦、哦……”大森林用雄浑的声音回答我们。

　　在曼那散“别英”②咪光家吃了手抓饭，已是下午2点光景，望着绵绵雨丝，我们谢绝了“别英”的挽留，到曼着生产队去。出了曼那散，一会儿就拐上了山路。林中不知名的鸟儿尖着嗓子唱着歌。“哎罗……”依旺也高兴地唱起了山歌。走着，走着，瞧见路旁有一棵株榴果③树，果儿熟了，掉得满地儿都是的，果儿却干干净净的。我们赶紧摘下头上的草帽，边捡边吃。嘿，还真有意思，大树冠替我们挡住了雨点。约摸过了半个小时，依旺提醒我们说：“还是快走吧，这条路上野兽较多，我们要抓紧时间，在天黑之前赶到曼着。”

　　曼着是远离坝子的一个山区队，平时很少有人走这条路，我们三个只有依旺走过一次。前面碰到一条岔道，依旺也辨不清到底是哪一条，一商量，就拣了一条较宽畅的继续向前走。从曼那散出来已有两个多小时了，眼看曼着寨就要到了。我们翻过一座山梁，眼前就是一小片旱谷地。依旺呆了一下，脱口说道：“糟糕，我们走错了路！”咪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的心也一下子收了起来，今天真粗心，枪和匕首都没带，而且连手电筒也没带，又碰上了这么个鬼天气。三个姑娘，今天难道……我想都不敢想下去了。

　　绝望中，忽然从林中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听清楚了，有人在吆牛。我们三人激动地朝着这吆牛声奔去，一边“喂、喂”地狂喊着。那人从林中钻了出来，原来是一个爱伲族的小伙子。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惊奇的打量着我们。“你们要去瑶寨？”小伙子问道。原来，这里已离瑶寨不远，我们已到了瑶区境内了。当我们告诉他，是去曼着的，他连连说：“今天到不了了，今天到不了了。”“哇……”这下我们三人的哭声成了小合唱。小伙子给我们哭得不知所措，愣了一会儿，他说道：“别哭了，别哭了，我认得一条到曼着的近路，不过要翻过一座较陡的山，你们可爬得动。”听他一说，我们齐声问道：“你能带我们去吗？”小伙子点了点头。这下我们破涕为笑，紧跟着他上山了。

　　山林中，路的影子都没有，偶然的稀疏处，是给牛群钻出来的。一路上，树和藤儿缠着我们。因为没带刀，低一点的就跨过去，稍高的只得蹲着身子钻过去。头上的草帽给碰得东倒西歪，身上到处都沾满了枯的碎叶片和青绿色的树苔、地藓。攀着树根或野草的手，不时被荆棘划开，脚底下是滑溜溜的。大家爬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最要命的是渴得慌，越渴，腿越软，我们三人渐渐地落了下来。“喂，等等我们。”我们嘶哑着喉咙叫喊着。他略微站了一下即喊道：“快上来呀，天很快就要黑下来的。”因为心里害怕黑夜降临，脚上不知怎么也来了劲，一咬牙，我们又紧紧地跟上了他。

　　“杨姐、咪鲜，你们看。”依旺惊喜地叫着。她的面前，有一棵橄榄树，枝叶子茂密。我们的眼睛一起射向了橄榄树，焦急地寻找着橄榄果。渐渐，失望笼罩了我的心头，已过了季节，橄榄果早就掉光了。“啊，一个、二个、三个。”依旺高兴地数着，“橄榄树有心，它知道我们三个人今天要路过这里，不多不少就留了三个果。来，吃了它。”这时能吃到个橄榄果，真是雪中送炭。嚼着苦中带涩的橄榄果，我却感到特别好吃。

　　一步一滑，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岗。放眼望去，群山尽在眼底下，灰蒙蒙的雨露笼罩着群山，山腰里还缥缈着片片薄纱。只见远处半山坡中冒出了缕缕炊烟，那炊烟下就是曼着寨。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爱伲族小伙子指着一条小道告诉我们：“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到曼着了。这条路上没有岔道，你们放心走好了。”他还要赶回去看管他喂养的一群牛。

　　多好的爱伲族人啊，他打着赤脚，穿着一身青色的土布缝制的衣服，有着一双善良的大眼睛。黑里透红的脸庞透着英俊、豪放。望着他披着蓑衣远去的背影，我们默默地在心中感激他。

　　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了。留给我的是难忘的各民族友好的回忆。

　　注释：①鬼天气，像小孩的脸。②大姐。③类似板栗，但很小，可以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