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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四次邂逅
作者:严 密
在版纳插队的一千多天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日子,在那里,我抛洒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热血,感受到人世间最为纯真的情谊,品尝了有生以来最为丰富的经历和磨难。其中与死神的四次邂逅记忆深刻,至今仍历历在目。
(一)医生说:要是再迟来半小时……
西双版纳属热带雨林,白蚂蚁之多危害之大常让人谈虎色变,才来勐腊三四个月,我们就亲眼看见被白蚂蚁蛀空而轰然倒地的大树,和被白蚂蚁蚀得千疮百孔而摇摇欲坠的危楼。
这一天(1969年8月24日),经历一上午挑砖瓦的劳动,筋疲力尽的我草草吃了中饭,刚要上床小憩,突然惊奇地发现竹床脚上爬着几只白蚂蚁。仔细一搜寻,我们这座才兴建三个来月的矮“竹楼”竟然有多处白蚂蚁活动的踪迹。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立即到寨子仓库找来一瓶滴滴涕,用废针筒吸满药液对着白蚂蚁喷射起来,看到白蚂蚁在药液的作用下纷纷落马,心里觉得挺痛快。听着同伴们匀称的酣睡声,自己一点睡意也没有。为了杜绝白蚂蚁东山再起,我又干脆用棉球蘸着药液把所有的床脚都涂抹了一遍。未了,出工的钟声敲响了。我来不及洗手,匆匆叫醒同伴,扛上锄头就出门了。
寨口,遇见波温相,他热情地打招呼,并递过来一把水煮花生,味道挺不错,我们边谈笑边吃着花生向地里走去。
今天的劳动是锄草。亚热带8月的阳光毒辣辣的,干着干着,已是汗流浃背,这对我们来说,也已司空见惯了。但今天感觉就是不同,还没到中间休息,肚子就难过起来,并伴有阵阵的恶心。我怀疑是中暑了,就到地边的小草棚喝了几口水,躲了会儿凉。谁知肚子越来越难过,且绞痛起来。实在憋不住了,跑到草丛里拉起稀来,水泻。刚站起来,一阵恶心,哇地一声中午吃的糯米饭统统给吐了出来。我摇摇晃晃地从草丛里走出来,头冒冷汗,有一种要虚脱的感觉。带队的傣族老乡波温囡见我不对劲,赶忙叫许茂中陪我去公社卫生院,短短的十来分钟路,我竟又吐又拉了好几次,这时我才意识到可能是滴滴涕中毒了。
来到公社卫生院,我已虚脱得站立不住,躺在床上,医生给我喝糖水,我全给呕了出来。又给我打了两针,可一点也不管用,我仍是不停地机械性地拉稀和呕吐,并渐呈半昏迷状态。迷迷糊糊中好像来了个解放军医生,说快送县医院;迷迷糊糊中好像躺在担架上,许茂中、严捷、董雷统、杜国庆四人气喘吁吁地抬着急匆匆赶路;迷迷糊糊中好像生产队长波依甩、波温囡、波温相等一大群傣族老乡都赶来抬担架;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翻开我的眼皮,用电筒照射;迷迷糊糊中好像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快,送急救室……然后,我就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大约是后半夜,只见头顶挂着输液瓶,床边趴睡着一个人,好像是雷统。肚子没那么难过了,但仍觉得身子飘在半空,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又一次醒来,大约是第二天上午,眼前站着许多人,有队长、波温囡等四五个傣族老乡,还有同寨子知青严捷、茂中等人,桌上堆着口服葡萄糖、奶粉等当时珍贵的营养品。见我醒了,众人关切地问长问短,那情那景,让我感动得流泪。
毕竟年轻,病来得快去得也快,第三天,虽仍觉浑身无力,但竟有了饥饿的感觉。好像是知道我有了食欲,这一天,来了老老少少一大群傣族老乡,一个病房都站不下,桌上堆满了水果、鸡蛋,还有炖鸡汤、荷叶包鱼,还有热乎乎的我最爱吃的傣味米线。听着大伙亲切的慰问,望着大伙关切的眼神,一股温馨的暖流涌上心头,我的泪又流了出来。
我在勐腊县医院住了5天,这5天天天有同寨知青陪同,天天有傣族老乡来探望,桌上堆满的鸡汤、鱼汤、水果吃也吃不完,我每天都沐浴在爱的暖流里。嫉妒得同在住院的隔壁曼庄知青王炜阳一边和我享受着佳肴,一边酸溜溜地说:“你小子自杀未遂,还享受如此待遇,什么时候我也去喝口农药看看我们寨子的老傣会不会如此待我。”主治医生曾大夫来查房,也感慨地说:“老乡待你真好,那天你抬来的时候,你们队长直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抢救你。你命也真大,那天你瞳孔都已经放大了,要是再迟来半小时,你小命就完了。要知道,这可是敌敌畏中毒啊!”
什么?敌敌畏中毒!?据我所知,敌敌畏的毒性比滴滴涕大得多,一小点就能致命。事后我才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敌敌畏。我却心不在焉地把它当滴滴涕使,既不稀释,也不隔离,更要命的是手也不洗就抓东西吃,差点儿要了小命。这是多大的教训啊。幸亏有风雨同舟的知青伙伴的及时救助和陪护,幸亏有傣族老乡不喘一口气连跑3公里送我到县医院争取到抢救的时间,幸亏县医院的大夫抢救得法及时,总之一句话,幸亏有众人真诚的关心和帮助,我躲过了一次死神的召唤。我感受到人世间最为纯真的情谊。
29号,我痊愈出院回到寨子,望着满屋子来探望的老乡,心里暗暗下了决心:我一定好好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边疆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练一颗红心,大有作为一番,以报答傣族老乡对我的关怀。
(二)我望着滚滚而下的河水,心里一阵后怕
西双版纳地处边疆,与缅甸、老挝接壤,紧邻越南。到山上走走,时不时会看到界碑,一不小心就踩到外国的领土上去了。界碑两旁的寨子大都是同一个民族,在边民的心目中,只有民族的意识,很少有国家的观念。插队时就听说边境有一个瑶族村寨,因吸毒泛滥,政府派工作组去禁毒,结果全寨子都逃到外国去了。为了加强对边疆少数民族的国家观念教育和政治思想教育,当时勐腊县革委会有一项重要的工作,叫“政治边防”,简称“政边”。所谓“政边”,也就是配合当时的中心工作,派专员或工作组深入边寨,宣传和组织学习红头文件,落实相关政策,总之一句话,就是让边民知道他们有个国家有个政府,并履行交公粮出公差的义务。
我有幸参加了一回政边。
那是1970年7月,我们一批知青代表出席了勐腊县第二届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首届四好单位、五好职工代表大会(三代会)。会上谷虞生、南阳知青又是发言,又是提倡议,大放光彩,让我等自愧不如。会议接近尾声时,突然来了中央紧急通知,这是一份毛主席亲自批示“照办”的关于召开四届人大和修改宪法的中央红头文件。通知要求修改宪法要广泛听取革命群众的意见,这是当前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时间紧,任务重,三代会匆匆闭幕,代表们马不停蹄地回乡去宣传中央文件,而我们这批出席会议的知青代表则和县里的干部组成“政边”工作组,到边远地区去宣传修改宪法。我、曼令的邬旦生、曼庄的吴畏、磨粉的王胜利、曼干那的杜海同以及三乡的许龙虎等几个知青被派到瑶区、516公社去搞“政边”。
7月,正值雨季,从县城到516公社要走四十公里山路,爬山下坡,泥泞路滑,摔个狗啃屎、仰八叉是家常便饭,不到一半路我们都成了泥猴。幸好原始森林中时常遇到叮咚流淌的小溪,掬一捧清凉的泉水,洗去污垢,也洗去了汗水和疲惫。一路上罕有人迹,只有密林深处传出一两声鸟鸣,让人感觉阴森森的。忽然路旁树丛一阵刷刷声,我们紧张得汗毛都竖起来,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掏出来,准备与将要出现的“不速之客”搏斗一番。谁知树丛中闪出一个清秀的瑶家姑娘,背篓中堆着山菇野菌,对着我们嫣然一笑,娉娉婷婷、轻盈地飘走了,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天堂岁月几疑在人间………”不知谁文绉绉地吟了句不知出处的诗句,我们几个面面相觑,竟然大笑起来。
傍晚时分,我们赶到516公社所在地勐伴乡,先期到达的工作组组长县干部老纪接待安排我们食宿,并当晚就投入动员宣传工作。516公社是个多民族地区,分布有傣、瑶、爱伲、沙仁、排哈、普满等五、六个民族。我们分头跑寨子,今天走这村,明天宿那寨。老百姓很纯朴,听说是县里来的,招待很热情。记得那次我食宿在曼干寨队长家,这个排哈族汉子竟然抄起猎枪到山林里兜了一夜打回一只麂子,那麂子肉的鲜嫩美味让人齿颊留香,至今难忘。虽然有些寨子很贫穷,但也尽量使出浑身解数来款待,在红卫寨主人用煮南瓜藤汤招待我,而里面竟不放盐;在布崩寨下饭的菜,读者大概闻所未闻——把一块盐巴放在火塘里烧红,然后投入放有猪油的碗中,的一声,一缕青烟袅袅而起,那猪油香味扑鼻而来,让饥肠辘辘的我忍不住咽下一口口水。而这南瓜藤汤和油渍盐巴,竟然已是奢侈品了!晚上,躺在主人特地为我准备的、垫在地上的兽毛毡子上,无数个跳蚤咬得我无法入睡,我睁着眼睛,望着这家徒四壁的土墙,心里感慨万千,解放二十多年了,这里的老乡还这么穷,这样看来,改造边疆、改变贫穷的重任就历史地落在我们知青肩上了。
我们晚上组织老乡学习和修改宪法草案;白天要么赶路,要么和老乡一起干活,几天下来,几乎跑遍了整个公社。8月7日,我们完成了第一阶段工作,要返回县城汇报总结。邬旦生、杜海同去瑶区未归,我、王胜利、吴畏、许龙虎以及老纪和县医院的一个护士就先期出发了。
一连几天的雨,使沿途的河水猛涨。来时只有五六米宽、齐膝深的、缓缓流淌的清澈小溪,如今却成了二十来米宽、深没人头、水流湍急的混黄大河。这里是回县城的唯一通道,在这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只有硬着头皮泅渡,才能在天黑之前出山走上大路。一行人中只有我、王胜利、许龙虎会水,我们夹着行李尝试涉水渡河,没走几步,就被急流冲倒,眨眼间就冲下去几米,我们奋力脚蹬手划,在下游几十米的地方爬上对岸。接着我和王胜利又游了几个来回,把吴畏、老纪及行李带过来,几番下来,已是精疲力竭,手脚发软。可对岸还有一个护士没过来。不怕今天的人笑话,当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我们,还真有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我们高呼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口号,又扑通跳入水中游向对岸。县医院的小护士望着湍急的河水吓得不敢下水,我们千鼓励万打气好不容易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下水了。我们又千叮咛万嘱咐下水后切不可乱挣。可谁知到了河中心,小护士脚碰不到地呛了两口水心一慌手就乱挣起来,她一把死死地抱住我,使我手脚无法伸展,瞬间就冲下去五六米。慌乱间我也被灌了几口河水,可这时心里只有一个信念,一定要顶住!我用尽力气掰开小护士的手,死命拉着她的手,竭尽全力脚蹬手划向对岸游去,脚碰到地了,可湍急的河水冲得我们站立不稳,一下又被冲下去好几米,眼看前方十几米处有一大个漩涡,卷进去后果不堪设想,我用尽死力拼命用脚抵住,这时对岸的许龙虎也冲过来死死拉住我们,王胜利也冲上来,大家齐心合力上了岸。这时我才感到浑身发软,一屁股坐在岸边,望着裹挟着树木滚滚而下的河水,心里一阵后怕,要是刚才上不了岸,再被河水冲下去十几米,就将被卷入漩涡,或被冲入更急更宽的大河,被河神(死神)召唤,“人或为鱼鳖”了!
这,大概可算作是我第二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吧。
(三)那一刻,我感觉世界毁灭了
天黑前我们走出山,上了大路,在农场的厕所里方便了一下,又顺手把一只送上门来的小公鸡塞进马桶包,就算是慰劳慰劳吧。回到寨子,方知全县知青都住到县上办学习班去了。邬旦生、杜海同也赶到了,我们几个就着红烧童子鸡,咪着小酒,在一人讲一个的鬼故事中酣然入梦。
第二天到县上汇报总结,县上决定,我们几个不参加知青学习班,继续参加“政边”。于是我们培训休整了几天,于8月16日再次赶赴516公社和瑶区。
老实说,搞政边跑来跑去虽然辛苦,但比起寨子中的劳动要好多了;何况人家把我们当县干部招待,虽不是顿顿吃香喝辣,却也是山肴野蔌不断,比起寨子里整天茄子卷心菜玻璃汤,简直就是天堂岁月,何乐而不为?所以再次搞“政边”,我们都很卖力,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这天傍晚,我和吴畏帮老乡干完活到河里洗个澡,坐在竹楼下歇凉聊天。这是勐伴乡五小队,傣族寨子。我遥望天边,夕阳的余辉给宝蓝色的天幕抹上一袭橙红渐趋玫瑰的色彩,整个天空像玻璃般清澄透明,宝石样晶莹剔透;摇曳着的芭蕉树影,掩映在树丛中的幢幢竹楼,沐浴在金色的晚霞中,映衬在深蓝色的天幕下,显得妩媚多姿,娇艳动人,美丽极了。我们被这美景震撼了,沉醉了,久久不愿离去,直到房东咪依罕来召唤,我们才恋恋不舍上楼吃饭。
版纳真美,山美水美人也美。当初,我就是被一部“美丽的西双版纳”电影所诱惑,唱着“一只孔雀飞到了龙树上……”的歌儿,带着“头顶芭蕉,脚踩菠萝”的憧憬,放弃在上海插队的机会,来到了版纳。但生活的不少现实无情撕碎了我许多的幻想,为此,我常感困惑,也为此唏嘘不已。
晚上,我和吴畏躺在主人特地为我们准备的喷着香水的“帕虹”(被子)“帕垫”(一种厚厚的芦花垫子)上,聊了很久,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闷闷的雷声。
我大概做梦了,一会儿捡到数不清的玻璃弹子,一会儿红卫兵来抄家了,一会儿坐在晚霞映衬下的南腊河边,河中,傣家少女在金色的涟漪中嬉水,河畔,婀娜的凤尾竹在微风中摇曳……突然,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眼前的景象顿然消失,一团浓黑的烟雾从脑门腾地升起,紧跟着一片白光,耳畔嗡嗡作响……
我腾地坐起来,心怦怦乱跳,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那一刻,我的感觉是——世界毁灭了!
发生什么事了?借着屋外的闪电,我发现吴畏也呆坐着,睁大着眼睛迷茫地看着我。随着一阵隆隆声,我们才醒悟过来,原来刚才打了一个炸雷。
版纳天气酷热潮湿,气候复杂多变,带电阴云云层低,常向地面放电,故而滚地雷特多,且常常造成危害,人和牲畜被雷电劈死的事时有所闻,我也亲眼看见过雷电劈倒大树、击翻水牛的情景。只是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刚才那么惊心动魄的雷声。
这时,屋外传来杂乱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咪依罕急匆匆跑上来说,隔壁相邻的竹楼被雷击中了。我们急忙跑到竹楼露台上,借着熹微的晨光一看,“喔嘎叠”(傣话:天哪),我倒吸一口冷气,昨晚还耸立着的隔壁竹楼现在竟然已经夷为平地!能抗七级地震的竹楼竟被雷电击垮,真是匪夷所思!我们下楼细看,到处是瓦砾,到处是断木残竹,以及撒落一地的家什。听说主人受重伤生命垂危,已送公社卫生院抢救。
我回头看看我们住的竹楼,相距不过十来米。我们真是命大,老天偏偏选中了隔壁的竹楼,要是老天把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哪怕稍稍移动一下,那夷为平地的就是我们这幢竹楼,被上天打入鬼门关的就是我们这两条小命了!世界就是这么奇怪,祸福就在咫尺之间,“福不可请而祸不可违”,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看来,我与死神的邂逅又一次擦肩而过了。
(四)我呆若木鸡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本来,还想写第四次与死神的邂逅,那是发生在1971年3月曼将大沟上的事情,那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伴随的也有许许多多的小故事。我清楚地记得当那棵大树劈头盖脸倒下来的时候,我竟不躲不避,只会呆若木鸡地站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把这段遭遇的标题也起好了,但很遗憾,手头上有单位领导布置的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那是关乎吃饭生计的大事,不得不做。这篇却是我忙里偷闲自愿写的,但囿于时间紧迫,加之拙于键盘打字,只好就此搁笔。
确实,由于时代的原因,我们这一代人命运乖蹇,时运不济。但在版纳度过的那段日子,却是我们一生中最为难忘最为珍贵的时光,痛苦也好,快乐也好,磨难也好,幸福也好,行善也好,犯错也好,蹉跎岁月也好,大有作为也好,都已在我们青春的年轮中刻下了永不磨灭的记号,为我们的人生经历抹上最为丰富离奇的色彩,成为我们这代人所特有的宝贵财富。
如果有机会,我还会捉笔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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