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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人生感悟篇
插队的艰难生活
作者:陈锦鸿
从上海到勐腊时间过得很快,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西双版纳开始进入雨季,刚来的那股新鲜劲随着生活的逐步艰辛,开始烟消云散了。
农村的工作跟农时有密切的关系,这时进入播种插秧的大忙时节,每天的工作高达十几个小时,有时为了表示"农业学大寨",还要挑灯夜战,这完全是摆样子的表面工作,劳及伤财,花了好多钱在夜间的照明上,却毫无效率,其实再忙也不需要如此干,把人身的精力榨干了,第二天还剩多少精力再去干活?但为了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强迫农民去做这种无谓的奉献,以此来迎合上级领导的这种既不人道又毫无意义的指示,这是整个中国极左时代的悲哀!
我个人体会最艰苦的劳作是插秧!在傣族这个地方,男人从不插秧,他们只管犁田和耙田,插秧完全是妇女的工作。我们插队到寨子以来,一直是把我们当作女劳力使用,所以我们知青去插秧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工作。这个农活并不难学,在横向上注意间距,在竖向上注意第一棵与第三棵对齐,这样插好的秧看上去一定会十分整齐,此外在每棵秧插下去的时候,要注意靠着手指一起插下去,别把秧根插折了,等插完这一片要是秧都飘起来了,那你就白干了。这一农活的艰难之处在于弯腰,不是弯十几分钟,而是连续不停地弯十几个小时!那时虽然年轻,可是这样长时间地弯腰也令人难以忍受。更令人沮丧的是好不容易插到一块地的地头,抬眼一望,仍有看不到边的田地等待你去继续弯腰努力,这种没有精神安慰的劳作,常使人意志消沉,不得不使我时时在心中祈祷着早一刻看到田地的边缘。
除此之外,在水稻田中还有蚂蟥的叮咬以及各种小虫的攻击更是防不胜防,在挑灯夜战的时候更有大批的蚊子围着你,只能任其叮咬,根本无法赶走它们,令人感到苦不堪言,那是真正意义上的流血流汗!
由于我们是长期生活在上海的"城里人",突然来到边远的西双版纳,生活状态的骤然改变使我们普遍产生了水土不服的情况,当时我的腿上有几处地方溃烂,后来逐步烂成了几个小坑,直径有十几毫米,深度也达十几毫米,在这种情况下还要整天泡在泥水里,其后果是十分可怕的,我们曾向公社领导提出等疮口结疤之后再下农田,当时的那个靠"造反"上台的公社领导竟把我们这种合理要求斥之为"妄图罢工",这种指责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等同于反对毛主席,无助的我们只能含泪当了驯服的工具,腿上的疮口直到半年以后才逐步收口,至今腿上仍留有几个下陷的伤疤。同时也使初出茅庐的我们第一次领受了人生的苦涩。
插秧的时候正是雨季来临的时节,阵雨是一阵连着一阵,有时大雨还躲一躲,小雨则不让下"火线",继续插秧。大雨来时完全可以看得见,首先是风来了,顺着风来的方向,你可以看见一大片乌黑的雨云拖着长长及地的雨丝,裹着狂风呼啸而来,不一会儿倾盆大雨便来到了面前,有时还夹杂着冰雹。由于这种雨事先看得见,若稻田中的休息棚就在附近还来得及跑到那儿躲避一时,若休息棚不在附近,那就只有做落汤鸡的份儿了。大雨过后"落汤鸡"还得继续干活,绝不会给你换衣服的自由。虽然我们每个人都发了大斗笠,可是面对大雨,它完全成了一件摆设,而且斗笠这东西分量很重,戴在头上极不方便,经过一段时间后我们知青已没人再戴斗笠,都用自己从上海带来的轻便的草帽,那些斗笠就像"云南十八怪"中说的"草帽当锅盖",真的就成了我们的锅盖。
在雨中劳动,为了不让衣服淋湿,有时会带上一张塑料布,可是在闷热的雨季,塑料布也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外面虽然淋不湿,可里面早被汗水浸透了,用与不用一个样。所以在整个雨季期间基本上是裹着潮湿的衣服过来的,其对身体的潜在伤害是显而易见的。那时洗的衣服基本上都晾不干,过一段时间拿出来一看,发现衣服上都是黑色的霉点,不久便都破烂了。
当然,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劳动,使我对傣族人民的坚韧精神感到由衷的敬佩,同时对粮食的来之不易有了切身的体会。但绝不会爱上这种工作。
进入雨季后,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下雨,这就进一步激化了生活的艰难。它表现在几个方面。
首先是饮用水的问题。我们的饮用水平时都是在公路对面的一口井里取水,那口井并不深,伸手就能触及水面,旱季时井水碧清,甘甜可口,为了证明井水可食,还在井里养了一两条小鱼。可是一进入雨季,井水就变得浑黄,就像黄浦江的水一样,我们没有明矾只能刷牙洗脸做饭都用这种水,所以每天吃的糯米饭(在西双版纳除了吃糯米饭是吃不到其他粮食的,因为当地人只种糯米也只吃糯米)都是黄色的。这里有一个小笑话:有一次上海市的慰问团来到我们上龙茵慰问,当晚他们住在傣族人家里,第二天一早他们到我们住的地方洗漱吃饭,当我们打来那浑浊的井水给他们洗漱时,那个当派出所所长的人(好像姓许)看着那浑似泥浆的井水,连忙双手直摇,对我客气地说:"谢谢你,谢谢你!我没有刷牙的习惯!"
进入雨季后,雨下得渐渐大了时间也下得长了,我们发现从屋檐流下的水非常干净,所以渐渐地我们的屋檐下就放满了各种盛水的器皿,这样既可吃到较为纯净的水,又免去了雨中挑水的麻烦,真是一举两得。勐腊那个地方当时没有任何工业,相信也没有多少污染会掺杂在雨水中。这种屋檐流水可能比大城市中的自来水还更干净呢。
其次是吃的问题。民以食为天。吃当然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刚来时傣族有时还给我们送一些菜,进入农忙后大家都很少有多余的时间,所以送菜的事也成为历史了。再加上初来时我们每个人都从上海多少带了一些食品,所以生活还能对付。进入雨季后这些存货已消耗殆净,以至于我每天收工后走在回去的路上,都在愁思:今天吃什么?!
这里的知识青年严重缺乏下饭的菜是一个普遍现象,其原因主要有这样几个方面:
一个是当时的"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政策。在这一政策的误导下,农村的农民被剥夺了自主经营的最后一点权力--没收了所有的自留地。这样一来,不但我们自己无法种菜,也缺少了买到菜的途径,就连傣族人自己吃的菜也不多。这种"极左"的政策受到农民的普遍的反对,可是大家敢怒而不敢言,只能以消极怠工来抗拒。
那时没有自留地,队里也集体种了一些菜,数量不多,品种有限,而且每次想到集体菜地里去取一些菜,都必须征得队长的同意,常常还要碰钉子。由于手续繁多,数量有限,一般我们都不去开这个口。另外,由于雨季接连不停地下雨,许多蔬菜在这种缺少阳光的天气下很难成活,所以整体来说一到雨季蔬菜就明显地减少。所以就出现了即使有钱也买不到菜吃的情况,这种求告无门在农村也吃不到新鲜蔬菜的现象,是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想象不到的。
傣族人也常常没有菜吃,可是西双版纳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给他们提供了摘采不完的野菜。摘采野菜是傣族妇女的事情,每天出工时,她们都背着一个大的挂包,一路走一路顺手摘采野菜,每天总能摘到一大包。本来我们知青也可以向他们学,可是一则我们不认识野菜,怕万一摘错了吃了毒草那可得不偿失,其次我们没有像他们那样的背包,再加上懒,你摘他不摘,结果大家都不摘,正应了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语,更何况我们有八个"和尚"。
那时候唯一的菜就是一种晒干的小豌豆,从县里买回来后,炒一下煮烂加一点盐,这就是唯一的菜,但是连这样的菜也常常没有,所以糯米饭加玻璃汤就是我们的家常便饭了。用发黄的开水加一点油、盐、再加一点葱花,有时候没有葱花,就把尖头辣椒剪成葱花状漂在汤里,这就是我们几乎天天吃的"菜",而且一直要连续三个多月,吃得人都浮肿了,比三年灾祸时期还要糟。每天的早饭就是糯米粥加一点盐伴着吃,时间一长,就感到翻胃恶心,胃痉挛,一吃就吐,直到现在还是这样,已经成了神经性反应了。所以,往后我再也不敢加盐在粥里了,只能加一些酱油拌着吃,如此勉强过日实比猪狗不如。在那时如果看见一些菜蔬特别是肉食就眼睛发绿,馋涎欲滴也就不足为怪了。为了解决对美食的渴望之情,我们发明了"精神餐",就是大家聚在一起仔细谈论某样东西如何好吃,尽情发挥你的形容本领,努力把某项食品的色、香、味全都描述出来,使大家有如亲自咀嚼了美味,过了一次享受美餐的瘾。那时候常常做这种阿Q式的自我安慰:"议论过了,就算吃过了。"
雨季初期,山上的烂木头上长满了木耳,我们也曾上山采摘,摘的时候很简单,可是多了份量就不轻了,那都是湿的东西,山上的路又湿又滑,背着重重的一大包很不好走,遇到下雨更是困难重重,再加上蚂蟥对人体血液的无情索求,权衡利弊,终于放弃了木耳的摘采。
我们也曾钟情于满山遍野的毛竹,想到这竹笋肯定不会有毒,在上海竹笋还是一种较贵的蔬菜呢。于是我们便兴兴冲冲地挖了一些回来,嘴里不禁感到了竹笋的鲜美味道,馋得直咽口水,一想到今晚有美味的鲜竹笋下饭,美得心里乐滋滋的。我们特地多放了一点油,希望能炒一个像样的油焖笋,炒好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尝,刚才美味的幻觉立刻被击得粉碎,那竹笋的味道苦不堪言,根本无法下咽。残酷的事实,意味着又一个希望的破灭。
那段时间我们也吃过不少鸟类。M带了一把气枪,虽谈不上是神枪手,但他的命中率还是很高的,不像我,打出去的子弹总是不着边际。那个时代还没有意识到要保护动物,所以我们吃过许多种类的鸟,羽毛的颜色从红、黄、蓝到白、黑、棕以及各种花花绿绿的鸟类,个头小到比麻雀还小,大的比鸡还大,大部分的鸟都叫不出名字。有时打得多可以一人一个,有时三个人只能合吃一个麻雀,每个人还要靠它送下一大碗饭。那些小鸟拔了毛放在火上一烤,真香!当然能吃到鸟的日子还是少数,大部分时间是靠"玻璃汤"度日的。
在雨季的日子里还有一样东西十分短缺,那就是烧火的木柴。傣族人烧的木柴都是靠旱季时每天砍一点木柴逐步积攒起来的,他们将木柴砍成约50公分长的一段,整齐地排列在竹楼下,所以他们在雨季时从不缺柴烧。可是我们知青就不同了,一则我们没有在雨季生活的经验,不知道应及早地储存柴火,以备雨季时的需要;二来又因为"和尚"太多,就不可能存积一定数量的木柴,结果往往烧饭时总遇到"巧媳妇面对无柴之虞",结果只能用偷傣家人的木柴来对付危机,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种极不道德的行为,可是几乎每个人都犯过这种错误,尽管现在想起总受到良心的谴责,可那时总是屡犯不改。
那时,生活在傣家村寨还有一件麻烦事,那就是傣族人从来不用厕所,他们大便都在小河或小溪中进行,水深及膝,屁股浸在水中,面对上游,所以一出来就被水冲走了,也没有臭味更不需卫生纸做最后的清洁。妇女小便都是站着,将筒裙的前后片一拉,就解手了,也不必避开众人,因此也不需要厕所。我们要如厕,只能跑到寨外荒地中,躲在飞机草丛中解决一时之急,可是常有猪、狗等在旁边迫不及待地想打扫战场,那毛茸茸的头拱在屁股后面,实在令人又恶心又害怕,后来Y提出了扔一颗"炸弹"换一个地方的战术思想,总算较好地解决了这一困扰。可是一到雨季麻烦又来了,总不能在雨中进行这一作业,会淋湿不说,光那遍地的蚂蟥就受不了。最后只能在我们住房背人的屋檐下解决问题,好在有忠实"猪、狗勤务兵"及时打扫,没有造成居住环境的进一步恶化。
总之,那时的生活是接近原始的,条件是极其简陋的,反映在精神上是苦闷的。好在我自信这样的日子不会是永久的,总有改变的一天。所以常常唱唱歌,读一些书,下下棋,尽可能使烦闷的生活得到充实,以使自己不虚度这段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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