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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崎岖今记否?
作者:严 捷
前些年,电视连续剧《孽债》在国内热映,美国洛杉矶的华语电视台也予转播。观赏之后,我们夫妻之间便有了如下一番交谈。
“你当年也在西双版纳呆过。说!你有没有孽债?”
“不敢!不敢!”
“什么敢不敢的,你那时又没有跟我结婚,有什么不可以的?再说,我们只有一个女儿,怪孤单的。如果现在有个大小伙子跳出来,叫你爸爸,叫她妹妹,该多好!我可不会像那些上海小市民,有亲不认的。”
“是吗?那我真后悔,后悔当年没有搞出个把孽债来。惭愧!惭愧!”
说后悔,那是开玩笑而已。如今男人想出花头又不敢,被称为“有贼心无贼胆”。而我当年在版纳,连贼心都没有起过,原因是贼心未熟。既无动心于前,何来悔意于后?
自言惭愧,倒是真的。说实话,当年我十七岁去版纳插队落户,懵懂青头一个,对男女之事混沌未开。就像同时代的学生一样,我也从小在课桌上划三八线长大。兼之出生在复旦校园,“男女授受不亲”的儒家教育,深入骨髓,性意识发育明显滞后,不谙世事,不懂怜香惜玉。这就造出许多至今让我惭愧不已的行状。可惜当年同寨插队的四名女知青自招工上调后就各奔前程,三十多年未曾谋面,否则我当脱帽鞠躬,向她们说声道歉!
其实当时我们勐腊曼列寨上海知青集体户的配置原是很好的,五男四女。按理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相互关爱,建立革命友谊,恐怕这也是上头的意思。但事实却是,弄到后来老死不相往来,视若仇。
本来嘛,西双版纳的青山绿水原是孕育爱情的土地,而风情万种的傣家人也很开放,催发性萌芽的雨露随风飘洒。记得寨子里主管知青的副队长波文汉教我们傣话,当我们学用结合对一群女社员问好时,她们竟笑得前仰后合。追问之下,才知道那句话原来是有关女性生殖器的。就连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卜哨(小姑娘)也在执行对我们性教育的任务。第一天上菜地劳动,就有几个傣家小姑娘挡住我们的去路,那个最活泼的玉娇站在前面,作势用双手握住锄把上下滑动,作活塞运动状,然后胜利地哈哈大笑而去。接着在小竹楼歇午的时候,这些女孩又从河沟里捉来青蛙,雌雄一对作交配状,用莎草扎在一起扔到我们面前。可惜当时我对种种暗示只觉得害臊,并未触动那根心弦。
知青下乡确是件新生事物,因而各地乡间自然会发生些流言。当时将之上纲上线为阶级敌人破坏上山下乡,其实不过是封锢闭塞的乡民突然看到一大群细皮嫩肉、行为异己的城市娃,感到新奇,竞相揣测而已。有意思的是,傣家这方面的谣言居然也与别处不同,带有浓郁的民族特色。
记得第一天傍晚收工回寨,我们五个男生去附近的南腊河洗澡。两岸翠密的凤尾竹掩映着碧波荡漾的河水,水底的卵石和小鱼都历历可数。正赏心悦目地洗到一半,忽然发现河边树丛里站满了男女老少,正看着我们指指点点。发生什么事啦?后来老会计波玉涛告诉我们,原来寨子里有谣言,说这批上海青年都是被阉割以后才送来的,所以大家要看个明白。结果发现男生虽然未如傣族汉子那样脱光裸浴,但游泳裤下的垒垂之状却让谣言不攻自破,他们便十分高兴。问题是那些女知青呢?怎不见她们像傣家姑娘那样来河边脱光了洗澡?
那一天傍晚收工,其他男生都去河边洗澡,我独自在屋后山坡上的灶房里生火煮饭。忽然听见下面的竹屋里传来女生的尖叫:“救命啊!快来人啊!”我慌忙扔下锅勺跑下坡去,只见竹屋的外墙边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包围了女生宿舍,有的站着扒开竹缝向里窥视,有的则干脆爬上竹墙,将头从茅檐下探入屋内。原来他们终于发现女生原是躲在屋里洗澡的,遂好奇心倍增,更欲一探究竟。
说来惭愧,当时我毫无英雄救美的想法,非但不去驱赶众人,反而自顾捧腹大笑,任事态发展。于是与女生结下梁子。
我专职炊事,也拿与下田同样的工分,算是美差。但也因此和女生在琐事上易生龃龉。一会儿菜咸了,一会儿饭生了,一会儿汤里捞出块抹桌布了,纠纷不断。我自认在缺油少盐的艰苦情况下能开出伙仓,还要时常冒被逮的危险去老乡竹楼下偷干柴,确实已经尽力了,何以还苛责太甚?比如女生要求我每天多烧几壶热水供她们洗浴之用,我一口拒绝。理由是她们应该学学贫下中农去河里洗澡,为何要浪费柴火?男生河里洗得,女生何以洗不得?说实话,我那时候对男女的生理差别毫无概念,认为男同志做到的,女同志也应该做到。结果是,女生集体发难,罢免我的炊职。第二天我便扛着锄头随大队人马去修地球了。
不懂男女有生理差别也罢,更有甚者,我还不知女人有“例假”一说。下田以后,正逢双季稻栽插的农忙,也是淫雨连绵的雨季。一天下来,腰杆累折也罢,身上没一处是干的,连睡觉的被子都挤得出水来。每次出工,我发现总有个把女生不是挑着稻秧下水田,却是扛着锄头,衣干鞋净地上菜地。而且是轮着换着缺席。我顿生不满,遂向生产队长提出,当前栽插大忙,所有女生都应下水田。弄得那些女生对我侧目而视,结仇更深。
对于下水田的女生,我也从未施以援手。挑着沉甸甸的秧苗从泥泞的田埂上高一脚低一脚走过,必须应付蚂蟥的两路攻击。一路蚂蟥从秧苗里成群爬出,顺着肩上的扁担钻入你的领口;另一路则从田埂杂草中爬出,黑乎乎一片往你裤腿里钻。常见女生小腿杆流血,滑倒在田埂,秧子洒了一地。
田埂上的山蚂蟥只是令人厌恶,而水田里的水蚂蟥则是令人恐惧。充满腐叶的污水里,一条条肥硕的水蚂蟥黄绿相间,大如皮带,嗅到人血味,便水声哗哗地向你游来。一旦叮住,抬起腿都能感到它沉甸甸的份量。于是田里时时听见女生的惊叫,跳跃躲闪。倘若秧田里窜出一条青花水蛇,她们更是炸开了锅,弄得满头满脸污泥浊水。
我带着嘲讪的笑冷眼旁观。这些女生真该好好锻炼锻炼!瞧那些身材苗条的傣族姑娘也肩挑稻秧,却在湿滑的田埂上走得娉娉婷婷,笑语盈盈,何以唯独她们丑态百出?接下来更是事事看不顺眼。旱季的骄阳可以把地上的鸡蛋烤熟,我们在地里锄草只带一顶草帽遮阳,那些女生却层层包装生怕晒黑,弄得只露出两只眼睛。但接受再教育不就是要“晒一身黑皮,炼一颗红心”吗?此外,傣家自古是不造厕所的,男女方便都蹲在河里解决。我们男生当然没练出水里蹲功,一遇内急,便钻入屋后的山坡竹林。虽有群猪环伺,准备抢食粪便,蹲着时须手握木棍,严阵以待,但终究是回归自然,庶几跟贫下中农的习惯差不离。而那些女生却固守城里的小资习惯,仍然以痰盂马桶伺候,弄得茅屋里臭气熏天。此乃又一令我不满者。
于是关系便继续恶化。我们五个男知青中,杜国庆是一位女生的弟弟,他自然站在女生一边。他又将另一男生董雷统拉了过去。另外一位是我哥哥严密,他身为集体户长,必须主持公道,自然不敢对我偏袒。幸好还有一位男生许茂中站在我这边,使我不致完全孤立。但就这样的力量对比而言,在寨子里评定工分,分配工种、评选标兵等问题上,我仍明显处于劣势,急需新生力量的驰救,于是南腊河对岸曼庄寨的知青便成了我的后援团。他们是我上海复兴中学的另一批校友,八个人清一色光头。当初分到他们寨子的女知青扛着行李刚进宿舍,便有一把砍刀自天而降,咣啷落地,吓得女生落荒而逃,转去别寨,从此他们逍遥自在。有这样一帮以女生为敌的同盟军,自然使我增色不少。
他们常奔袭我寨,扮演围魏救赵的角色,坐在我们男生宿舍,谈笑间威慑对手。其实我们男女宿舍只隔一片透风的竹芭墙,双方虽老死不相往来,但鸡犬之声则历历可闻。间或隔壁传来悉啐滴答之声,倘若是如今小青年,便会生无穷遐想,而当时冥顽不灵的我们,以吴畏为首,群起以催尿的嘘声回应,能不招人痛恨?
七一年雨季,县上将插队落户的三百多名上海知青召集到勐腊镇寨子,举办为期十天的学习班。结束前由各寨评选出一位知青标兵。这边竹楼上,曼庄知青提名是我,正待全体举手表决,不知如何竟被旁边那家竹楼上的女生听见,一片尖叫声从那里传来:“选严捷,我们不同意!”
至此矛盾公开爆发,集体户四分五裂。不久之后,县上招工,大家各奔前程。
懵懂无知,溴事一堆。然而,这只是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七一年底参加工作后混沌初开。也许是版纳的春风化雨,让心芽舒枝展叶。蓓蕾已具,正待开花,这时我遭遇了初恋,一次异族之恋。
七五年夏,西双版纳州文化局和上海复旦大学中文系在景洪联合举办为期一月创作学习班。我从勐腊县医药公司借调去那里写小说,结识了张长、林川、刀征鹏、叶正鸥等一些版纳的前辈作家和诗人,也和当时初露头角的文学知青毛祖德、叶为民、王军涧等结为文友。我创作的短篇小说《大坝合龙的时候》随后发表于七五年第十期《朝霞》,又改编为《青苔寨的风波》收载于云南小说集《奔腾的孔雀河》。然而,这些都变成了我那一个月的副业,因为我看见了她。
那一天中午,我们四十多个学习班学员从橡胶农场场部招待所移住西双版纳州宾馆。州宾馆座落在风景秀丽的澜沧江畔,当年周总理接见缅甸总理乌努就下榻此地。走进院内,到处是亚热带奇花异草,苍翠茂密,五彩缤纷,簇拥着一幢幢精美的竹楼式样的别墅,顿使我们这些在深山老林里变得鼠目寸光的人个个张口惊愕。这时大家的目光移向一个在草坪上锄草的傣族姑娘,她白衣紫裙,身材婀娜。许是听见脚步声,她回头朝大家嫣然一笑,真个是“美目盼兮,巧笑倩兮”。
她叫玉光,年方十七,是州宾馆的服务员。
第二天她来整理房间,正要收走书桌上的茶杯。
我用傣话说:“奥外罗,多哈养迪金南(留下吧,我还要喝水的)。”
她一楞,惊奇地问:“岩龙冰傣冰活(大哥是傣族还是汉族)?”
我回答:“多比郎冰活(阿哥当然是汉人)。”
她越发惊讶:“冰活商章罢敢傣蒙尼(汉人怎会说这么好的傣话)?”
她当然感到惊奇,因为数万版纳知青大多在橡胶农场或水利兵团,很少有机会接触傣家,自与傣话无缘。像我们这样在傣寨插队的知青并不多,而我又挚爱傣族文化,不仅练就一口流利标准的傣话,傣文的钻研也达到可以翻译傣族诗歌的水平。进入县药材公司工作以后,在我主管南药种植的几个边寨,傣家人都尊称我为“康郎蛟”,意即头脑如钻石一般清澈的学者。
未曾想,几句傣话竟改变了我那些天的生活状况。从此,我的桌上经常多出一串芭蕉几个芒果,床单也常换常新。看得那些农场知青个个眼热,千方百计想搬来与我同住。同时大家也常拿我跟玉光起哄。于是有了椰风竹影下的私语,月映江波畔的徘徊。一枝蓓蕾悄悄绽开。
创作学习班结束后,我曾回上海探亲。因家住复旦,复旦校园里竟也传开了这段故事,大致是那些到西双版纳搞函授的复旦教师住在州宾馆得知此事,报料回去的。记得父亲所在哲学系的总支书记周某某找我谈话,说他去版纳也看见玉光,挺不错的;你本人出身不好,父亲还带着历史反革命的帽子,找少数民族结婚对你前途有好处云云。
治考量永远不会是我的初衷,但傣族姑娘的纯朴善良却使我一往情深。回到勐腊后,我曾给玉光寄去一首五言律诗,以志情真:
寄意望寒星,椰风伴竹影;黎明鸡未啼,南腊水轻吟。
同志路不远,异族人始亲;遥怜澜沧畔,娉婷泪沾巾。
因玉光所在的景洪是傣语“黎明之城”的意思,所以有“黎明鸡未啼”之句,同时表明我是思念她,夜不能寐,独坐黎明。
不久,她给我寄来一篇傣文情诗,那意境隽永的句子让我咏叹再三:
听呵,田坝上飞翔的金孔雀叫声嘹亮,
我多想化成糯若多鸟随你翱翔。
看呵,竹楼上晾晒的绸缎鲜艳闪光,
我多想把你做成筒裙穿在身上。
春天时阿哥像雄鸡一样高唱,
把欢乐送进阿妹的心房;
秋天里阿哥像马鹿一样走向远方,
阿妹的心像草岗一样荒凉。
……
“把你做成筒裙穿在身上”?何等大胆野性的爱情表白!我立即将全诗一百二十行译成汉文,寄给《西双版纳报》以求发表。不料时为州文化局副局长的老诗人林川告诉我,此乃傣家流传很久的民间情歌而已。尽管如此,我仍为之着迷,书之与上海的一些文友交流。当时尚在上海郊区插队、现任复旦文科图书馆长的吴格教授曾给我来一长信,羡慕我守着如此丰富多彩的文化瑰宝,建议将傣诗的比兴手法同“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所代表的“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汉族《诗经》传统作一比较研究。
但遗憾的是,她给我的情诗,我自然是完全看懂了;但我给她的五言律诗,她却看得一头雾水,毕竟她只有小学文化,而傣汉两个民族表达情感的方式又有如此大的差异,我和她各自的成长背景又是如此不同。这种差异其实是深刻的,决定了这段缘份最终只能成为一个美好但遥远的回忆。相识不到半年,七六年初,我就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身份被云南大学生物系录取为工农兵学员,远赴昆明读书。从此渐行渐远,渐远渐淡,最终没有了对方的消息。七九年我退职回上海之后,身陷困顿,前途渺茫,更加没有能力和心情再通音信。只是八十年代某日上海街头,忽在一个橱窗的挂历上看见她的照片,那甜美的笑容,就像当年一样。但物换星移,人事皆非,我当时落魄如此,看了徒增许多感慨而已。
然而造化弄人,我和她分离十年以后,双方竟然又以一种间接但敌对的方式发生了联系。四年潦倒,八五年我终于在上海报进户口,遂即报考复旦硕士学位研究生,以总分第一首列录取名单。孰料在政审关头,复旦研招办接到一封匿名信,诬严某当年在西双版纳对一傣族姑娘始乱终弃(我大概知道谁写的匿名信,不过,上帝说,饶恕他们吧!)。这罪名在八十年代初非同小可,足以断送一个人的前途。于是复旦派人去版纳外调,可说是“孽债调查团”吧。我能想象当时情景,在外调人员开导下,玉光定是哭诉一番对我的思念之情。但除此之外,她却提供不出任何有用的材料,因为我们当年的初恋之纯洁,断非今人所能想象的,莫说作“孽”,连小手都不曾拉过。于是调查组回校,带回的结论是:确有半年恋爱,但双方并无发生实质关系。众所周知,组织部门素来关心的是有无“实质关系”;既无“实质关系”,便谈不上“始乱”,当然也无所谓“终弃”,于是黑云散尽,我也得以报到入学。
九O年底我去了美国。一个偶然的机缘,跟云南省人大赴美参观团在洛杉矶相遇,见到我当年朋友、现任西双版纳州人大副主任的依甩。经她联系,2002年泼水节我携内人首次重返版纳,见到了玉光。她现在已是一家餐馆的老板。近三十年契阔,乍一见面,竟恍如昨日,决无当年鲁迅重见闰土时的沧桑感慨,其主要原因是,岁月竟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剧烈的变化,仍是白晰的面孔,婀娜的身段。然而寒暄之间,她忽然挽起衣袖,让我看手臂上的几块淤青,说是她傣族老公酗酒后殴打所致。言毕,两行清泪,眉眼间平添着许多忧郁。
至此,我老婆算现场确认,在版纳,我没有孽债。要说债,我只有情债,还不完的情债。在那些黑云漠漠,阴风惨惨的年代,人性严重匮乏;但我一个在上海饱受歧视的黑崽子,却在遥远的边陲受到傣家人真诚的呵护,从懵懂无知的孩子变为一个成熟的男人。这种情债,此生能够还尽么?十多年来,我坚持与西双版纳每月通一两次国际长途电话,有意保持傣话的流利。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我永远不愿淡忘自己跟西双版纳、跟傣族的缘分。
在那里,每一条小溪,每一座山林可以作证。
往日崎岖今记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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