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下龙茵

　　1969年12月初的一天晚上，勐腊县知青办突然接到一个紧急电话：二乡下龙茵知青住处遭到数百傣族人围攻，情况危急，望火速前去设法制止，以免事态扩大不可收拾。

　　那天正是上海市干部组成的知青慰问团到达勐腊的第一天，他们正与县知青办的同志商谈如何展开慰问工作，这个电话如同一声惊雷，使在座的每个人都感到浑身冒冷汗，事不宜迟，他们当即决定由县知青办一陈姓同志，县革委军代表老丁，县公安局局长三人坐上一辆北京吉普，满怀焦虑的心情火速向十公里之外的下龙茵赶去。

　　坐在车中的三个人各自有着不同的想法：县公安局长自然不希望在他治理下的区域发生任何重大事件，此刻他甚至有些恼怒，“这些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好好的打什么架，处理不好还真弄出点儿民族纠纷。”县知青办的同志是最紧张的一个，要是下龙茵的知青有个把丢了小命，那这事可闹大了，丢乌纱帽不说，还偏偏让慰问团的人赶上了，连遮掩家丑都来不及，回头肯定要挨县革委主任的批！而县革委的军代表老丁却在盘算着如何向上级汇报这件“家丑”，以及出了这种事如何与刚刚到达的上海慰问团协同工作。

　　十公里的路不到半个小时就赶到了。他们见到的是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除了一人满头是血受伤较重没有被绑之外，其余14个狼狈不堪的知青，被分别牢牢地捆绑在寨子中央的树旁、篮球架上以及各种柱子上，其中好几个人浑身是血，鲜血还在流着，知青住的房子里更是一片狼藉，正面的泥墙已被整个儿推倒，屋中遍是石块、棍棒等，好几个竹床、衣箱都翻倒在地。几乎与他们同时到达的大队部的傣族民兵，喊着响亮的口号：“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队列整齐地跑进寨中的小广场。见到来了汉族干部，受尽侮辱和惊吓的知青们，像满腹委屈的孩子般伤心地哭了。

　　看到这个景象，那位公安局长心中也有几分胆怯，为了壮胆他将左轮手枪拿在手中打开了车门，傣族人看见有个当官的人来了也不做声了。公安局长板着面孔，环视了一下眼前的场景，开始命令寨子里的傣族人给我们松绑，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团结一致的傣族人竟没有一个上来给我们松绑，大队来的民兵更是虎视耽耽地瞪着我们。无奈，公安局长以及与他同来的人只能亲自给我们一个个地解开捆绑。我的手捆得特别紧，当他们给我解开后，已麻木得拿不住任何东西了。随后他们又利用河对岸解放军生产基地的电话，从县医院叫来一辆救护车，将我们15个人不管是否受伤，全都拉到县医院住进了病房。

　　事件的真相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什么导火索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记得那天公社召开知青会议，我们都去公社开会。下龙茵有一个叫Y的知青不知何故没有去开会，中午有一位外号叫“阿三”（名字忘了）的知青没去开会却来到下龙茵串门儿。有朋友来了却没有任何菜下饭，使Y感到很对不起朋友，于是就到生产队的菜地里想问队长要一棵卷心菜，可是队长不给，于是发生了口角，其间Y可能与队长有过手脚的碰撞，但并没有打起来。那队长也负气说过，你要是敢打，我就叫寨子里所有的傣族人打你们之类的话语。两个人不欢而散。Y看看弄不到东西吃，就与阿三一起也来到镇上，正碰上我们开完会往回走，于是就如此这般地把发生的事述说了一遍，大家听后很气愤，就七嘴八舌地表示如果他真敢打我们就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个队长。从这里可以看出知青并没有计划好一定要与寨子里的傣族人干一仗，只是说“如果”他们要打，我们就奉陪，当时没人相信真的会干一场。不然我这个一辈子没跟人打过架的人决不会跻身其中。那么怎么又会去了那么多人呢？这也是事有凑巧，下龙茵的人在半路上买了一只打死的猴子，有肉可吃，这些“饥民们”当然蜂拥而至，我也是为解馋而去的。

　　距离上龙茵只有二百公尺的下龙茵本来只有六个知青，现在加上其他寨子的人共有15个人之多。这使得本来就心虚的下龙茵的傣族队长感到，那么多知青来一定是来助拳的，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于是一场与上龙茵队长精心策划的惨剧就开始了。

　　还被蒙在鼓里的知青们正在煮晚饭刮猴毛的时候，知青居住的小屋已被上、下龙茵的数百名傣族人悄悄地围得水泄不通了，突然锣声大起，！！！
　　锣声预示着寨子里发生了特别事故。知青们也被这锣声惊动，冲出屋外想看个究竟，忽听傣族人发一声喊，埋伏在屋外的傣族人突然亮相，只见他们手持各种刀、棍、棒、锄头、土枪一步一步向知青的小屋合围过来。见到这种情况知青们马上意识到本来认为不会发生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几个反应快的人马上回屋顺手抄起棍棒锄头等站到门口与傣族人对峙着，其他知青也纷纷抄起能找得到的家伙涌向门口。一时间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停止了，双方的目光互相瞪视，两分钟过去了，真好像过去了整整两个世纪。终于傣族队长发话了，要我们交出知青W某、C某、M某及H某。我们想我们不同意交人，难道你还真的会打我们不成？。没想到队长说打就打，手一挥，傣族人就举着各种棍棒打了下来，出于无奈知青只能挥舞手中的家伙奋起自卫，可是好汉终究架不住人多，窄小的门廊也使人施展不开，没几下就有好几个知青挨了棍棒败下阵来，无助的知青只能退到房门里面，死死地守住门口，可是已经疯狂的傣族人看到攻不下门口，便转而攻向房屋正面的墙，正面的土篱笆墙不一会儿就已千疮百孔，最后在他们的合力推砸下，正面的屋墙轰然倒塌。还在墙壁尚未倒塌之前，里面的知青就已意识到情况对我十分不利，互相商量好，趁墙壁被他们推倒之际，进行一次突围设法冲出去几个人，到河对岸的解放军营地求救。所以当墙壁倒塌之际，趁着扬起的灰尘的掩护，知青们奋力向门外冲去，也许是傣族人早有准备，刚冲出去的知青们又被乱棍打了回来，陈汝文的头部被砍了两刀，血流如注，另外也有几个知青受了不同程度的伤，第一次突围以失败告终。

　　由于正面的土墙已被推到，整个房间都处于围攻的傣族人的视线之下，他们也怕我们会拼命，不敢冲进来，于是他们便动员所有其他的人到处拣石块等物，雨点般地向屋内扔来，可怜的知青们顿时感到无处躲避，一位知青额头被击中，鲜血长流，一位知青下巴上被一飞刀击中，我的手正抱着屋内的柱子，突然飞来一块石块砸在我左手中指上，立刻皮开肉绽，从寸把长的裂口中，已经能看见指骨断裂，其它的人身上各处都有被石块击中，知青们纷纷往后退，向后墙上靠去，突然感到后背剧痛遭到重戳，回头一看，原来包围在屋外的傣族人用削尖的木棍从泥糊的竹篱笆墙外捅进来，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忍耳闻，知青们如临绝境，被前后夹攻，屋前是雨点般飞来的石块，屋后是防不胜防的突然捅进的尖棍，突然我灵机一动，大叫道：“快打开箱子竖起箱盖当作盾牌！”于是下龙茵的知青们纷纷打开装衣物的箱盖，虽然背部还会受到一些石块的攻击，但毕竟许多石块被挡在了箱盖之外，情况大为改善。为了摆脱困境，知青们请出当时最锐利的武器——毛主席语录，知青们开始向包围我们的人群宣读毛主席语录，“要文斗，不要武斗”“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可是这一次却不管用了，石块仍雨点般地飞进来，我们认识到如此下去终究不成，于是我们讲好同时将傣族人扔进来的石块扔出，并趁势再做一次突围。一、二、三大家发一声喊，同时将手中的石块扔出，并同时向门外冲去，只见两个知青行动矫捷，飞快地舞动着锄头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向寨外冲去，其他知青又被逼回了破损的房屋内，冲出的两人其中之一没有跑几步就被绊倒，并立即被捆绑了起来，只有张秋风眼见他向寨外冲去，我们都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冲到对面解放军那里。可是左等右等没有音讯，后来才知道，已冲到寨子口的张秋风，被埋伏在寨子口的民兵逮个正着，并将他两手臂倒剪还将他的头按在地上磨，以至于脸上磨出一大片挫伤的伤痕。等不来救兵，屋内的人仍与包围者僵持着，可是傣族人渐渐变得毫无耐心了，他们向我们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我们再不出来，他们就要开枪并放火烧屋了。可怜这群平均年龄不足18岁的知青们，在外无救兵，内无还手之物的绝境下，只能答应只要你们不开枪我们就出来，于是我们一个个鱼贯地走出小屋，傣族人还要我们像败兵那样举起双手投降，然后被他们一个个分别紧紧地捆绑到各种柱子及树干上。那时我们感到，在受尽污辱的知青眼前，晃动着的是一张张狞笑的脸，有几个知青与他们争了几句，立刻被他们还以沉重的耳光。我们也求他们绑得松一点，不然时间长了这两只手就没用了，可是我们得不到任何怜悯，绝望的我们只有听天由命了。

　　正在无望之时，一束汽车的灯光射进了寨子，紧接着看见一辆吉普车在路口嘎然而止，我们知道救星来了，我们的小命保住了！

　　住了几天医院后，县委联合上海慰问团为上、下龙茵的知青以及上、下龙茵的傣族干部分别举行毛泽东思想学习班，以解决这一流血事件。最初慰问团坚持这个地方不适宜知青继续插队，要把我们调到景东去插队，我们知青也完全同意这一提议，并曾为此而与勐腊县革委会发生争执，可是勐腊县委不同意，他们认为他们可以教育好当地百姓欢迎我们回去，否则就等于承认他们没有执行好毛主席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最高指示，这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在政治上的一个严重的打击。在他们的坚持下，慰问团的人也改变了立场，与他们一起劝说我们回去。其实这本是一场小事引起的严重误会，在县委领导的强大压力下，上、下龙茵的傣族人终于搞了一个敲锣打鼓的形式将我们欢迎回寨。这件事算是大事化小地解决了，可是对上、下龙茵的知青来说却因此而种下了祸根，成了以后县委办知青学习班的重点整肃的对象。从此事件中我们也认识到要搞好民族关系，必须事事小心，任何小事都可能酿成可怕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