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双版纳的月光
作者：张康明
二十多年来我常常执拗地思念着云南边疆的一所学校，思念操场中央那棵婆娑的大树，还有那皎洁如水的月光。
1968年，我来到了西双版纳的勐远农场，以后几年又到了农场的学校工作。学校坐落在远离县城的一条峡谷中，全校从小学到中学总共才八个班三百来学生，他们自幼就生长在这听不见汽车声的山沟里。
入夜，一轮皓月宛若明镜悬挂在校园的上空。每当这时，那些住校的学生就喜欢聚集在操场中央的那棵大树下欢腾雀跃，或者是围在一起讲那些长了“老茧”的故事、传说，即使唱歌也只是那几首语录歌或山歌。这时，我总喜欢来到他们中间。
明净的月光，象轻纱浮罩在大树的周围。我和学生们一起唱歌、跳舞、做游戏。最逗人的要数丢手帕的老节目了。几乎每一次都是一位喊得最响的要求把手帕丢在他背后的同学受罚，而且不罚则罢，一罚则不可收，进而引得大家群起而“攻”之。有好几次这个叫小彭的同学被罚得哭笑不得，大家要他学一声小狗叫再学一声小猫叫，连续半分钟不得有误。一开始他总是不以为然，可越到后来越是着急，于是一急就错，一错就急，反复四、五次也难以过关，逗得大伙儿笑得前俯后仰、挤作一团。有些同学受不了这场面的感染，只好躲到一边喘大气、擦眼泪去了……什么考试想家的全抛给了月光。最后的押轴戏自然是唱我教他们的《我的祖国》。每当唱到“这是强大的祖国”一句时，谁也不吝惜自己的嗓子，使劲拉大嗓门，尽情地将欢畅推向顶峰。平素老师讲的要团结友爱的话语此时竟产生了奇特的效果，大伙儿围在一起显得那么的和睦融洽、亲密无间。
夜晚，月光静静地流淌在美丽的校园，薄薄的青雾悬浮在操场上，这时，在大树下还会有我们的“野餐”。同学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大树下，一个个变魔术似地从小口袋中掏出些芒果、芭蕉什么的，共同分享。如果恰逢我探亲回去，我是照例要拿出“可可”来招待他们的。几个同学随手拾来些树枝，一眨眼一堆篝火燃了起来。篝火上，三根木棍支起的三角架下晃悠着一只铝锅，多么富有诗意啊！女孩们喜欢静静地依偎在火光里，男孩儿则会异口同声地欢叫：“我们过上红军生活啦!”虽然“可可”比不上今天的“雀巢”，可同样是味道好极了。爱说俏皮话的小彭大呼难喝、上当，如同喝中药，可又总是以使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一饮而尽。月光下，篝火旁，大家边吃边聊着上课、考试、未来……我给他们介绍南京路、淮海路；同他们讲解火车、飞机的起动原理；为他们描绘祖国的山川大河、名胜古迹；向他们叙述我的过去……
旱季的夜晚，月光如流动的溪水，轻轻地滑过远处的胶林、树影、蜿蜒的小路，一直流淌到正在谈心的我和同学们的身上。也许是月光的柔和，夜晚的静谧，此时，即使是那些极调皮的同学也都能向我吐露心底的秘密：他们中有的竟是因为家庭委实困难而使读书难以为继、或是要让给兄妹读书而成天愁眉苦脸，惶惑不安；有的竟是因为买不起最起码的学习用具而影响学习，难以启齿；有的竟是为了帮助别人而耽误了自己的学习……多好的学生啊!他们的品质是那样的淳朴；他们的心底是那样的善良；他们是那样的纯真，可爱！
月光留下了我的欢乐，也留下了我难忘的记忆。有一回我上山劳动时不小心闪了腰，卧床不起，班上的几个男同学竟借着月光连夜上山为我找来了治腰伤的中药“杜仲”。煎熬后他们缓缓地将我扶起，轻轻地吹去碗中的热气，慢慢地喂我喝下。另一些同学在一边七嘴八舌地关心我、安慰我。小彭则是直言不讳地“教训”道：“那么大人了，光叫我们注意安全，自己呢？以后劳动再也不要你去了。”在他们走出我的房门时，我隐约听到一个女生的声音，责怪他怎么忘了放下衣袖……噢！我明白了，怪不得我发现小彭的手臂上有几条血印，他说话时旁边有个同学还一个劲地向他眨眼，一定是为我上山找“杜仲”时被树枝擦着的。热泪涌上我的眼眶，我真想跳起来，追出去，把他们一个个拥抱。
尽管二十多年过去了，我的腰还时常疼痛，可是，一想起这些，我的心底就暖呼呼的，感到有一种美好的情感在心底涌起。尤其使我感动的是在吃菜极端困难的雨季(时常是盐水下饭)，经常有一些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把一些蔬菜悄悄地放在我的屋檐下。我清楚地明白这些看起来不值几个钱的蔬菜是他们如何从口中省下来的啊(当时农场规定单身者不得种菜、养鸡，否则，就是资本主义尾巴。有家庭的种莱、养鸡也有严格的规定)！我手捧着有限的蔬菜却分明感受到学生们和老职工们的无限情谊，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那种诚挚、美好的情感。
1979年，到学校的第五个年头，大批知青开始返城了。
临走那天，同学们把我送到公路边。“歌唱家”小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摸出一包晕海宁药片塞到我手中。调皮王小彭一再叮嘱我一定要找机会回去与他们再摆龙门阵。
返城二十多年了，鸿雁时时把他们的喜讯告诉我。前几年我教的那个班集体来了封信，并寄上他们的合影。信中逐个地介绍了他们的近况，调皮王小彭已当上了学校的校长……我清楚地记得那次来信我连看了三遍，并用放大镜仔细地端详了每一位同学。我仿佛觉得窗外就是那洒满银色月光的操扬，我几乎又要习惯地抬腿去坐在那棵大树下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