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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轶事

作者:施大光

十.惊梦小勐仑

  看着参加《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赠书仪式的勐腊插队上海知青名单,我发现当年在小勐仑插队的上海知青还真不少!小勐仑,在我心目中,那可是个印象深刻的地方。给我深刻印象的,不仅是小勐仑的美丽景色(那里是著名的中国科学院热带作物研究所和植物园,有许许多多名贵的奇花异草),更有一则我曾经历过的与小勐仑知青有关的历险故事。

  好象是在74年的那次探亲返回勐腊途中,路经小勐仑发生的事吧。

  探亲假,是我们每个知青日夜期盼的重大喜事。农场知青比插队知青占尽优势的主要就是两点:一是有固定工资,每月二十八大洋的收入,插队知青可要竭尽全力努力奋斗才可能拿得到的;二是有探亲假,每两年一次的探亲假,是插队知青羡慕之极的。这探亲假,知青们不但可以报销车旅费,还有假期内的工资照发等优惠待遇。

  但是,每两年一次的探亲假期也少得可怜。有关文件规定,探亲假期是按每年一天的假期折算,也就是说两年一次的探亲假的假期只有24天。这24天,还包括了路程假。这路程假,包含从勐腊到昆明的汽车路5天、从昆明到上海的火车路程3天,在转车时,可能还得在勐腊和昆明买票等耽搁的一天两天,这样一来,探亲假单程就需要9天左右,来回一次,光路程假就要18到19天。去掉这些路程假,知青们回到老家,看望父母、与亲人们团聚的日子就剩不了几天了。这可怜的几天探亲假,无论是知青本身还是他们的父母都是觉得实在不够的——为什么花费了这么多的时间、路费和精力,只在家里呆上这么少得可怜的几天呢?于是,大量的超假逾期现象在探亲知青中间蔓延。不是有“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吗?农场的领导们自有他们控制知青及时返回农场的妙计:探亲假的费用必须先得由探亲者垫付。按时返回农场的,才可以凭票报销。逾期返回的,不予报销探亲假的费用也不补发探亲假期间的工资等待遇!

  这可是厉害的一招!要知道,探亲假期间,光是花在路上的费用,对当时每月只有28元收入的我们来说,实在是个庞大的支出:记得那时的消费水平,从农场到勐腊县城要好几毛汽车费,从勐腊到昆明要25元车费,从昆明到上海的硬座火车票每张42.50元,光是这些汽车费、火车费单程就要70多元。再加上在勐腊到昆明的汽车路上,每晚要借宿旅社,肮脏低劣的旅社,每人每夜也要5毛。路上,每天总得吃饭的吧,一天也得花费1元左右的(记得第一次探亲回上海,我们坐在火车上,吃的是流动餐车提供的盒饭,里面有肉,才三角钱一客。因为有些许肥猪肉片,在我们看来,多便宜而丰盛啊。可在旁人看来,火车上的盒饭,却是绝对昂贵且质量低劣的),这样下来,一路上除了车费支出,光是吃住,起码也得要6到10元的。探亲最起码的吃住行,这三项路上的费用,单程就要80到90元的,这来回一趟,铺在路上的金钱,就要160到180元。我们每月28元的工资,在发工资的时候,就被统一扣除了12元的集体伙食费,剩下的16元,除了买些日常必须的牙膏肥皂、信封信纸邮票、火油(点煤油灯用)、揩臀的草纸(我是男性,女知青需要的特殊纸张计算不准,这里略过)、难得有机会打打牙祭,每月的所剩实在太少了。多数女知青们算得节约的了,每月虽也能存上十多元的,但这160到180元的路费支出,也要耗费她们一年多省吃俭用牙缝里节省下来的血汗钱的啊。对于那些喜欢喝点小酒的、抽点劣质香烟的、抢机会买些罐头荤菜的男知青来说,在探亲假轮到时,拿不出必须垫付的路费的,不在少数。如果探亲假自费,就会把知青们辛苦将近两年的积蓄全部吸净吸空。这两年的宝贵青春时光,知青们不是白活了吗?这简直是要知青们的命!

  因此,摆在知青们面前的探亲方略只有两条:要么按时归队,在家里呆上几天意思意思,归队后抓紧报销路费,大部分人都要还债;要么干脆长期不归队,反正探亲费用都是自费了。

  哦,跑题了,还是言归正传吧。

  每次探亲,把上海的时髦衣服、高档食品(相对上山下乡贫穷的农场农村)长途运输到云南边陲,基本是每个知青必做的强体力劳动。

  数万上海知青上山下乡在云南境内,每天有众多的知青奔波在沪滇探亲往返路上,这给铁路公路运输带来极大的压力。火车上的车厢安排思路似乎也是老一套:凡在同一车站下车的旅客大多安排在同一车厢。这固然有利于旅客安全和乘务部门的工作,但却给带着大包小包返回云南急于归队的知青们增添了许多的麻烦。抢火车车厢里的行李架,似乎是探亲返回时必做的功课。由抢行李架引发的矛盾,有的可能一路带到行程的终点。

  我遇到的与小勐仑插队知青发生的历险故事,不但有抢行李架的积怨,还有为一个美女知青争风吃醋的因素。

  在我那次约定的探亲归队同伴中,有一人“捎带”着带回了一位美女知青。——美女,在当时是说不口的。况且,这词当时也还没诞生出来似的,但现在好象只有用这词才觉得妥当。在我当时的眼中,她简直是一个绝色美女,美得令人、令我不敢正视她。且不提现在流行的“三围”什么的,她的一颦一笑,也会惹得人们侧目,哪怕是她的同性。

  这样的美女,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了。带她同行,我们的同伴说,是因为当时的探亲,时兴男知青与女性知青同行,男知青自觉担负起保护女知青的责任,更因为她的父母不放心她单独归队。不过,我们其他人都明显感觉到,他俩应该是一对恋人,他对她的关心超过一般的朋友关系。一路上,我们都怀着“朋友妻不可欺”的哥们义气,不敢对她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我们一行四人,在枯燥的归队行程中正好搭档打扑克。这美女时常作为替补插进我们的圈子来。在我们这些“大老爷们”行列里,她的存在犹如一帖强烈的兴奋剂,刺激着大家的精神持续亢奋。一路上,大家在这种异性荷尔蒙的刺激下,意气风发,斗志昂扬,都不知不觉地争当她的保护伞。

  这样的异性荷尔蒙刺激性,竟然也刺激了另一位单身同行的男知青。他时不时地故意讨好与逗引这个美女知青,希望获得她的青睐。而这个男知青的不幸之处在于,他与这美女的当然保护伞在刚进火车车厢时,为争夺行李架吵得差点打起来!自己心爱的女友引起了临时“情敌”的追逐,哪怕是暗暗的,但却是特别敏感而绝对对抗的。这知青赤裸裸的动机与行动,引起了她的保护者的敌视与仇恨。终于,在一次不愉快的小矛盾中,他俩的冲突升级了。双方吵得差点动起手来。双拳难敌四手,那时的朋友义气,我们还是非常看重的。那单身知青显然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对手,可是也非等闲之辈。他象个惯于斗架的公鸡,怒发冲冠,摆出一付争个高下的姿态,要与美女保护伞“单挑”。呵呵~~,“单挑”,对于我们人多势众这方来说,怎么会答应呢。无奈,他只得在火车到达昆明临分手时,对着我们仰天长叹:“你们不要欺人太甚,等着吧,有你们好受的!”

  对于他的黔驴技穷,我们都付之一笑,认为他是纸老虎,只不过在美女面前争个面子而已。

  下了火车,换乘汽车,一路下去,倒也无事。车到思茅,他俩即将与我们分手。我与他俩是朋友的朋友关系,原先根本不认识。经过这一路上的陆续攀谈,我才知道,他俩是思茅独立五团的知青。美女以前是他们学校的一枝花,是学校文艺宣传队里的当红队员。他对她绝对是赤胆忠心。在上山下乡的潮流中,她因各种原因,坚持要到云南来,而他宁愿牺牲自己的理想,陪同她来到了云南,被双双分配在思茅独立五团。她还是发挥特长,在宣传队里唱唱跳跳。他也对她一如既往地不变心。在我们一行人中,他俩是少数,所以一路上谈得较多的是我们勐腊、勐捧农场以及水利兵团的事。

  思茅告别后,我们三人继续往勐腊进发。

  中午车过小勐养(这里是捕获上海动物园里“版纳”野象的地方,当时专门在这地方拍了纪录影片《捕象记》),晚上来到小勐仑宿营。

  经过这一路上好几天的火车汽车颠簸,我们实在是疲累交加。吃过晚饭,办好了住宿手续,我们早早地上床睡觉早早地进入了梦乡。

  半夜里,我被一阵阵吵闹声惊醒。先是听得外面人声嘈杂,依稀听见有上海话在说:“每个房间找,不要放过了他们!”然后有挨个房间的敲门声。我在逐渐清醒中理了理思路:莫不是遇到了常常听说的探亲途中的“打劫”事件?无论如何,我要保护身上仅剩下的十几块人民币——即使没有人民币,按我的脾性,也不会白吃眼前亏的。慌忙中,我温习了头脑中多次预习的遇到打劫事件的应急预案:如果有歹徒胆敢冲进来抢劫,我应该假装害怕,然后乘其不备,用被子兜头将对方裹住,再给对方闷头痛打!打完后,赶紧逃跑。在这样的夜色中,即使对方是有备而来,他们也不一定会看清楚我的脸面。第二天回到车上,如果他们敢上车认人,我也可以抵赖一阵的。由于行李都在车上,所以我尽可轻装作战,没有辎重的拖累,战胜敌人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紧急思考中,我们的房门被擂得山响——打劫者来了!

  我赶紧装睡,一面双手张开抓住被子的两边,准备给来犯者蒙头盖上。进来的好象是两个人。他们先掀开我隔壁一张床的蚊帐,听得一个似曾熟悉的声音说:“不是他,下一个。”然后,有人撩我的蚊帐,接着一柱耀眼的手电筒光照在我的睡眼上。我假装迷糊揉着眼睛问道:“谁呀?什么事嘛?”一边准备出击。只听见那声音也说道:“不是他,走,下一个!”他们逐个检查房间检查每个借宿者,到底要干什么呢?在我猜测时,听见那个似曾熟悉的声音在说:“从火车上下来,已经4天了,应该来了的啊,我们都等了他们两天了。难道他们还在其他地方游玩?”从火车上下来?听着这似曾熟悉的声音,我恍然大悟:这就是那个火车上的单身知青啊!想来,他从昆明下车后,搭乘其他车辆,抢先赶到小勐仑,发动这一帮“绿林好汉”守侯在这里拦截我们,或许还想伤害我们?他为的就是要报火车上在美女面前被冷落被嘲弄的“一剑之仇”?如果是这样,可别牵连了我啊,冤有头债有主,我可是无辜的!充其量,我最多是个帮凶罢了,但也没伤害你什么的啊。不过,刚才经过他们的“排查”,我的疑凶身份已被排除:这单身知青已经认不出我了。我知道,我的模样在一般不大熟悉我的人眼里,会变样的。那是因为我睡觉时,一定要把眼镜摘下来(谁也不会戴着眼镜睡觉的吧)。许多朋友都说,我摘了眼镜与戴着眼镜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想当初,我刚找女朋友时,我现在的妻子第一次到我家来,我在家里没戴着眼镜。她进来了,还以为我不是她的男朋友呢。呵呵~~何况,我与这单身知青只是在火车上呆了几天时间,更何况,我与他不是直接的冤家对头,他对我的印象更加淡薄了。当时,我真想告诉他:“朋友,你找错地方了!他俩人少,一路上都是我们勐腊的人在说话,所以你以为他们也是勐腊的?有本事,你到思茅独立五团去找,那才是真汉子呢!”算了,我何必多事呢,还是继续睡我的觉吧。

  忐忑不安的心逐渐平静下来,倒也觉得精神气爽,觉也睡得安稳了。接下去的两天,平安无事,我终于按时归队,报销了车旅费,还掉了因探亲借的债。继续我的“接受再教育”课程。

  由于是在小勐仑的历险,所以,我以为这单身知青应该是插队在小勐仑的上海知青了。因为,我知道,小勐仑是没有农场知青的。农场,离小勐仑远着呢。半夜里,那些农场知青不大可能长途跋涉赶到小勐仑来“复仇”的。

  事隔三十多年,我往事重提,并非要“秋后算帐”,而是觉得现在回想起当时的那段经历,很有一番趣味在心头。我这里绝对没有贬低插队小勐仑的知青朋友们的意思,绝对不敢与同是知青的朋友为敌。所谓“不打不相识,不打也相识”。我现在重提当年这段往事,看看,那时我们的行为多么幼稚可笑!小勐仑的知青朋友,你可是当年那晚扰乱我们好梦的绿林好汉?还有思茅独立五团的那位美女知青和你的男友,可知道那火车上以及分手后,为了你、为了你的这位女友,这些鲁莽的知青小伙差点酿成一场生死攸关的野蛮火拼?!

  哦,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尽在《天堂岁月几疑在梦中》!

2006.9.11.深夜24:59
 

接  九.“熏条拿来!”——寻找当年发出这一喊声的勐腊插队上海知青的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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