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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呼吸
作者:杨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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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端午前后,我插队的山区常常会由暴雨引发大水,我们住的况家祠堂门口的那条河就会变成一条深不可测的大河,常常可以看到从河的上游冲下木料、竹子,甚至是被冲毁的屋顶、猪棚,在水中挣扎的猪、狗等,既壮观又悲惨。
那天,我们刚刚从山上的梯田里耘禾下山,走到离我们住的况家祠堂不远处,突然有人大叫:“救人啊!救人啊!”我们几个快步跑上前,来到已成为一片汪洋的大河边。这里原先有一条小河沟,来来往往可以踏着几块石头过去,现在却因上游的水冲下来,小河沟已经与大河连成一片。
原来是我们房东况家的小儿子上山砍柴,走过已经与大河连成一片的小河沟时,失脚踏空跌进了河里。河面上只见有一根扁担、一副挑柴的竹夹、和一只草帽在河水中打转,他被淹已经约十分钟了。
上游的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下游涌来,水还继续在往上涨,河中浊黄的水流湍急异常,我们几个会水的知青顾不得脱衣服,奋不顾身地跳进水中潜入水底摸了起来。
不会水的知青小马不知从哪儿扛来了一根毛竹,他将毛竹放入水中,让我们几个下水的知青可以扶住喘口气。摸了许久还没有找到,小梅就试着往河中间那一丛杂树的根部去摸,果然况家的小儿子被缠在那杂树的根部了,我们几个七十八脚地将捞起的孩子放在岸上,一边让人去叫当地的赤脚医生,一边轮流为他做人工呼吸。
况家的小儿子在读小学,刚满十二岁。他已经没有了一丝活气,肚子扁扁的没吃一点水,双目紧闭手脚冰凉。我们在他的胸口一下一下地压着,希望能够救活他,但始终没有一点儿动静。
不知是谁提出用口对口吹气的方法作人工呼吸,便有知青小梅掏出一块手绢垫在况家儿子的口上,俯下身去口对口地作起人工呼吸来。过了一会儿,小梅累得喘不过气来,让我们几个换着做人工呼吸。当我伏下身口对着况家小儿子冰冷的口呼气时,心里不禁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似乎自己在吻着一块冰凉的大理石,也好像嘴贴着被剥去皮的死蛇,我虽然一下一下作着人工呼吸,但却一阵阵作呕。好在赤脚医生被叫来了,况家的父亲、兄弟和老太太也赶来了,远远地就大哭大嚎起来。
医生翻了一下况家小儿子的眼睑,对我们说,别作人工呼吸了,没用了,准备后事吧。况家的老太太却硬拉着医生给她的孙子打针,还一个劲地给赤脚医生磕头,嘴里连声说,救救我的孙子!救救我的孙子!她拉住医生的衣袖不放。我们几个知青对医生说,你就给他打一针吧,虽然救不活,但也算尽力了。那医生就给况家小儿子冰凉的尸体注射了一针。
况家小儿子终究没有醒来,他被埋在况家祠堂后面的山上了。那天,半夜里也不知什么东西在后山上怪异地惨叫着,弄得我们几个知青一晚上没有睡着。我们几个聊天聊了大半夜,从口对口的人工呼吸的感受谈起,谈到自己对死的感受,谈到生命的脆弱与顽强,谈到《聊斋》里的鬼故事。后来,干脆轮流讲起鬼故事来,无论是从书上读来的,还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或者是现编现讲的,一个个说得唾沫飞溅,一个个听得毛骨悚然。到黎明时分,我们先后都睡着了。
早上,太阳有几杆高了,队长来敲我们门叫我们出工时,我们还一个个蒙头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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