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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大哥的故事
作者:杨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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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插队的村里有一个从省城下放的知青，细长的个子，瘦长的脸庞，一口牙子往外凸，两片嘴唇包不住凸出的牙齿，有一个门牙是镶了银子的，亮晃晃地。他比我们这些知青都年长，他比我们早来，田里的活计也比我们行。他能干，砍柴挑担都不比老农差。他能吃，一餐常常能吃下三大碗米饭，是我们饭量的一倍强。因此，他的口粮常常不够吃。月底月初，他常常要四处借粮。人们都知道他是有借无还的，但还是常常借给他。因为他为人热诚，当你有什么难处时，只要他帮得上的，他会二话不说，撸起衣袖就干的。
傻大哥是单身汉，下放前是孤儿，他不会计划着过日子，常常是有吃的时候，就放开肚皮狠很地饱餐一顿，甚至多次撑得连脚步也挪不开了，一个劲儿地揉着他的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到月底了，他不好意思再去问别人借粮断炊时，他就接连几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单身汉的傻大哥衣服只能自己洗，破了也只好自己粗针大脚地缝上一气。他做事舍己，肯出力，衣服也就常常破。在夏天农忙时节，在他踩着打谷机两手迅速移动一把稻谷时，常常有喜欢开玩笑的妇女往他短裤后面的窟窿里塞稻穗，那些妇女们嘻嘻哈哈地大笑，弄得傻大哥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我们常常喜欢与傻大哥一起劳动，他能干，也好说好唱，与他在一起常常不会感到寂寞。
傻大哥有许多发明，他会用毛竹筒做成十分精美的饭盒。以较粗的毛竹，在靠近根部截下一截竹筒，然后将其削成六角形，还在四周雕上一些花，再做上一个竹筒的盖子，系上一根带子，可携可背，就成为十分美观又适用的饭盒了。我们几个知青后来都有傻大哥做的饭盒。傻大哥也有一些令人发噱的事情。他将他躺的竹床板用四根粗铁丝穿住四个角，然后挂在房梁上，人躺在床上晃晃悠悠地，如坐在船上一样十分惬意。但是，一天他躺上床，在晃晃悠悠中，挂久了的铁丝断了，睡梦中的他被猛地掀倒在地上，头上起了个很大的包。傻大哥的门口曾经种上了许多红干绿叶一米高的植物，他说是野人参。后来他将这些野人参煎煮了吃，却吃得他浑身上下都浮肿了。
最有意思的是村里的大刘给傻大哥介绍对象的事儿，大刘是湖南人，曾经当过兵，满脸落腮胡子，卷得一手很好的喇叭烟，常常在犁田插秧的间隙中，以一小片纸，撮一小撮黄烟，灵巧地一卷，再以口水一舔，就成了一根喇叭烟，得意地喷云吐雾起来。大刘一次与傻大哥开玩笑说，要给傻大哥介绍个对象，并且煞有其事地说女方是他的故乡人，也想到这里来落户，要找个对象。傻大哥信以为真，支楞着耳朵每一言每一语都听了进去。此后，傻大哥就有事没事地往大刘家串门，意思想进一步询问有关对象的事，大刘倒将这事儿忘的一干二净了。直到傻大哥支支唔唔地提起，大刘才猛拍一下脑门故作惊讶地说，噢，忘了，忘了！大刘就保证一定去办。傻大哥吃了颗定心丸，乐呵呵地走了。
此后，傻大哥仍然隔三差五地到大刘家来。他也不问什么事，看到大刘家有什么重活、累活他就帮着干，似乎就像他自己的事一样。大刘倒也乐意，家里多了个可以不付工钱的长工，他把傻大哥支使得团团转，甚至故意将一些脏活、累活留下来，等傻大哥来时让他干。当然，大刘也就故意提起那个无中生有的对象，编造着她的长相，她的家庭，她的性格。几个月过去了，大刘描绘的对象已经深深印在傻大哥心里了，但她却始终没有出现，甚至大刘还从傻大哥处要了几百元路费，说寄去给那对象，让她先来相亲。村里的人们都知道这大刘是在作弄傻大哥，有好事的就让大刘适可而止。我们几个知青同情傻大哥，告诉他大刘是在骗他，让他别轻信大刘，傻大哥却仍然傻傻地哈哈一笑。
那天，村里大刘家的门口传来一阵阵吵闹声，我们几个知青赶去一看，是傻大哥在与大刘吵架。显然这傻子知道受骗了，他脸涨得通红，一手叉腰，一手对着大刘指指点点，嘴里唾沫飞溅，数落着大刘的骗局。我们几个走上前去，也说大刘的不是，大刘嗫嚅地强词夺理。傻大哥在数落他为大刘家做的一件件义务活，大刘却争辩说，是你自己要帮我做的，我又没去拉你来给我做。傻大哥还提到被大刘要去的几百元路费。我们几个知青也看不过去，为傻大哥打抱不平，要大刘先将那几百元路费还了，还应该给傻大哥一些工钱。大刘本来就理亏，又见我们都为傻大哥抱不平，就进屋掏出了几百元钱还给了傻大哥。拿到了这几百元钱，傻大哥似乎也就得理了，他也不再问那工钱的事儿，转身就走，拉着我们几个知青的手说，走，我请那你们喝酒去！
傻大哥后来离开了这个山村，依然是单身一人，他去了公社的农场，当了名鸭倌，每天挥舞着一根细竹竿，早晨、傍晚赶着群鸭子去河沟港汊，依然是瘦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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