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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老师的故事
作者:杨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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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参加公社的工作组工作,在公社附近的一个生产队蹲点。我插队地方的大队书记来我蹲点的地方找到我,说大队的小学缺老师,要我回大队当小学老师,我考虑再三,对书记说,我去当老师可以,不过如果我有机会走,你不能强留。书记同意了,握了一下我的手,我就跟着他回去了。
大队小学的校长姓张,是公办的,学校里许多老师都是民办的身份,我也是民办老师。学校里有个女老师姓陈,教体育的,中等个儿,眼睛大大的,皮肤黑黑的,嘴有些稍稍往前突,梳着两根粗粗的辫子,性格开朗,喜欢运动,喜欢文艺,大家都叫她小陈老师。我到小学以后,与她一起组织起学生文艺宣传队,我编写节目,她组织排演,我教学生唱歌,她教学生舞蹈,她常常会对学生板脸训斥,学生都有些怕她,我不大骂学生,学生喜欢跟我说笑,我们俩常常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地配合默契。宣传队参加公社的文艺汇演,还得了奖。
那时因为当老师,我就住在学校的一个阁楼上。小陈老师有空也常常来我的小阁楼里坐坐,常常是同另外一个姓屠的女老师一起来,说说笑笑的。
到了端午节,正是星期天,我正在阁楼上批改学生作业,有人敲门,声音有些怯怯的,我以为是哪个学生,大声地说:“进来!”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小陈老师,似乎她特意打扮了一下,已脱下了她常穿的运动服,换上了一身色彩艳丽的衣服,手里提着粽子、鸭蛋等东西,微笑着说:“杨老师,今天过端午节,送些粽子给你尝尝。”我推辞了一下,就收下了。我请她坐,她似乎显出有几分不安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坐了一会儿,她就告辞了。
小学里还一个新来的女老师,是大队长的大女儿,新近与一木匠结了婚,婆家在大山上,他们俩平时住在我的楼下,星期天才回家住。新婚燕尔,打情骂俏的声音常常传上我的阁楼里,半夜时分,有时还常常传上一阵阵哼哼唧唧的声音,扰得我难以入眠。有时我也禁不住考虑起今后的人生了,也有教师向我打趣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甚至含蓄地道出小陈老师的名字。我却想我决不可能在这山里扎一辈子的。后来,我依然和小陈老师保持一种正常的同事关系,也曾经将从上海带来的食品送些给她,算还了她送我粽子的情。
那年,公社有知青上大学的名额,我们大队分到一名。我想要这个名额,但因为我来到小学后,工作得十分出色,大队书记舍不得让我走,想将这个名额给别的知青,甚至想干脆放弃这个名额。那时,学校放农忙假,我正带着许多学生下田割稻,心里有些闷闷不乐。当时学校附近一个林站的许多家属也来队里帮助割禾,其中有些是学生的家长。我就在休息喝水的时候,把这事与相知的学生家长说了。林站的职工家属来自四面八方,眼光也比山里人要远些,她们纷纷为我抱不平,说杨老师在这儿劳动、工作都这样好,不给他上大学给谁去。有人给我出主意,说:“你干脆去当面找书记说说,看他的态度怎样。”
收工后,我就来到大队书记的家,对书记说:“当初您让我回来当教师,我是与您有约法三章的,当时说定以后有机会走您是不会拦我的,当时您是一口允诺的。现在,我的机会来了,听说您不想让我走。”书记沉吟了一会儿,说:“小杨,这样好不好,今年你就不走了,继续在小学干一年,明年一定让你走。”我的眼泪也要流出来了,气咻咻地说:“明年,明年,谁知道明年我们这儿会不会有名额。你说话应该算数,你也应该为我的前途想想!”我转身就走了。后来,书记大概想通了,通过一系列的手续,我得到了上大学的机会。
临别之前,学校开会欢送我。学校的老师们济济一堂,大队书记也来了。桌上摆了几瓶酒,还有一些花生、瓜子之类的食物。先是校长讲话,张校长十分中肯地表扬了我在学校工作中做出的成绩,恳切地表达依依不舍的感情。接下来请书记讲话。书记说了一通有关我插队六年来给他留下的良好的印象等,还对我的未来表示了祝愿。话一讲完,书记就给他自己面前的小杯子里斟上了酒,又找了一个大茶缸,咚咚地倒满了酒,他先将自己面前杯子里的酒一口喝了,将杯子底朝天,伸出手来对我说:“杨老师,请!以后我们很难有机会在一起喝酒了,请!”
我望着满满的一大茶缸酒,心里知道不胜酒力的我这一缸酒下去必醉无疑,但冲着书记的这番话,冲着在座的这幺多老师,我也得将这一大茶缸酒喝下去。我站起身,端起茶缸咚咚咚地一口气喝完,就坐了下来,头有点晕乎乎的,胃里就翻腾起来。过一会儿,我忍不住地走到门外,在路边的草地上呕吐了起来,心里想千万不能躺倒,就抹干净嘴,又若无其事地回到会议室。
接下来是各位老师自由发言,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肯定了我到学校工作后做出的成绩,并表达了对我离开的惋惜之意。后来,坐在我身边的小陈老师发言了,她说:“杨老师来学校以后,我们合作得很愉快,现在他要走了,会去结交一些新朋友了,就会忘记我们这些老朋友了。”她的话中有话。虽然我的头还有点晕乎乎的,但我的思维还很清楚。我马上站起来说:“谢谢大家的鼓励,我去读书后,会结交一些新的朋友,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这里的老朋友的。”这时,我似乎见到小陈老师的眼眶中晃动着的泪花。
晚饭后,有人敲我的门,打开一看,是小陈老师,她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递在我的手里,说:“杨老师,送本笔记本给你,留个纪念。”说完,她转身就走了,我似乎听到了她抑制不住的呜咽声。我打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她恭恭敬敬地写着:赠给杨老师上大学留念,小陈敬赠1975年11月8日。笔记本的封面上是两条扁扁的神仙鱼翩翩遨游在水中,不知她选择这个图案是否有海阔任鱼跃的祝福,我就不得而知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我捧着笔记本思索良久。
到了大学后,我曾经礼节性地给她写过一封信,后来没有收到回信,我也没再写信了。后来我曾经回去过山村,问起小陈老师,说调走了,也成家了,我的心也就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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